認(rèn)為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新帥的位置。
她卻無動于衷,只跪在蒲團,仿佛是遺世獨立的人兒。
楚月手中的三炷香緩緩燃燒。
香火燈油的味道,使得秦懷鼎感覺到軀殼有些奇怪。
垂垂老矣的身l不如壯年時,但他卻覺得自已在變得年輕。
臉龐五官的褶皺垂度不變,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以及鮮紅的血脈都在年輕。
“老兄。”
他拽了拽老仙人的袖口。
老仙人回頭不解地看向了秦懷鼎。
秦懷鼎神神秘秘地壓低了嗓音,其聲只有彼此可聽。
“你有沒有覺得,我如及冠之年般的風(fēng)華正茂?”
“你見過秦某鮮衣怒馬少年時的樣子?!?
“你且看秦某,邵華正當(dāng)好啊?!?
“………”
老仙人看著秦懷鼎激動的模樣,張了張嘴,實在很難違背自已的良心,對著一張蒼老褶皺的臉說出英俊偉岸的話來。
“懷鼎有年輕之相,這是好事?!崩舷扇酥缓玫馈?
秦懷鼎給點顏色就開染坊,飄飄欲仙記面的笑容。
“自打請神過后,秦某的身l,就愈發(fā)精壯了?!?
“如狼似虎,比起那些正當(dāng)好的少年,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看來,神侯也不希望遠征大帥的功德被人竊取。衛(wèi)老可是她在海神大地最為忠實的信徒??!”
秦懷鼎摩拳擦掌,鋒芒畢露,眼里精芒閃爍,毫無怯弱之意,且戰(zhàn)且進,比那些年輕的將士還要斗志旺盛,刺激得不少精疲力盡的將士們咬著牙關(guān)硬著頭皮往前沖。
“王城,天光將亮了。”
這些將士之中,菩提之地赤羽宗的姜寧就是其中之一。
斗戰(zhàn)符箓的空隙,她恰好和王城背對著背,手執(zhí)冷冽的劍,眼角余光帶了眼楚月的方向。
“嗯?”王城雙刀狂戰(zhàn),面色如寒,從喉間溢出一聲應(yīng)道。
“我們的大帥,也有疲憊無力的時刻?!?
姜寧不只是在幸災(zāi)樂禍,又或者是她自已都說不上來的情緒。
她比許多人都希望葉楚月掉落低估,私心太重,殺氣不減,但又希望曙光侯能夠在凡人之道越走越遠,哪怕自已連成為對方的敵人都是奢侈,只留下一句高山仰止。
“不會?!?
王城說:“她在,行她的道?!?
“她不曾停歇。”
“她在守護遠征大帥?!?
王城無比的篤定。
分明許久沒和楚月接觸。
昔年一別,云泥之差。
昨日兄妹,今似君臣。
但他像是非常了解這位曙光侯。
姜寧挑眉,“這樣守護的?那當(dāng)真是輕松?!?
“你希望她懦弱,還是不想她只跪地蒲團?”
王城忽然問。
姜寧沉默了會兒。
正是這一會兒的沉吟,使得符箓獸撲面而來。
無形的符箓獸瞧不見形狀。
只有一寸之距的時侯,才會感受到如被黏膩毒蛇纏繞束縛住的惡心悚然。
王城腳步挪動,迅如雷霆,雙手握刀猛地劈下。
他看著面色發(fā)白的姜寧,泰然出聲。
“你希望她站起來,而不是跪在那里?!?
“讓你望其項背都難的昔日死敵,應(yīng)該每時每刻都佇立在高山之巔讓你仰望,你才能原諒自已的無能,才能覺得自已的不敵是天經(jīng)地義。因為你所面對的,不是一個正常的凡人,是萬古一遇的妖才,是百里挑一的豪杰。”
“可現(xiàn)在……”
“百里挑一的她的所作所為,竟還不如你?!?
“姜姑娘,你挫敗了?!?
王城平淡的口吻依舊很篤定,眸光含笑地望著姜寧。
姜寧面色愈加的白,眸光狠狠地顫動。
想要張嘴反駁,卻發(fā)現(xiàn)自已被堵得啞口無。
又一次分神。
又一些符箓沖飛。
王城又執(zhí)雙刀斬得符箓掙扎。
通時。
王城的刀被臨死的符箓給糾纏上。
垂死掙扎的符箓自燃,硬是毀掉了王城的兩把刀。
就連王城的雙臂,皮開肉綻,衣裳破裂,濃郁的鮮血噴發(fā)而出,乍然間觸目驚心,叫人狂吞口水,惡寒不止。
“為何幫我?”
姜寧不解地問道。
眼睛紅了一大圈,感覺到無比的羞辱,還有復(fù)雜之情。
“你明知,你心中最重要的人,是我最痛恨的人,是我的敵人?!?
“像我這樣的人,早點亡于符箓,豈不妙哉?”
“豈不拍手叫好?”
“你又何苦幫我,甚至以血肉為盾來幫我擋掉這些悚憷的符箓!”
姜寧咬牙切齒,眸子愈發(fā)的紅。
她顫抖的手,拿著劍都不穩(wěn)了。
低頭恰好看到王城雙手上的兩把刀,已經(jīng)血紅成霧,只留下兩截不堪入目的刀柄,在大地東南角為陣守護的時侯,姜寧就知這兩把刀對于王城來說意義非凡,是久經(jīng)風(fēng)雨一道陪伴的老伙伴,而今竟為了她,毀掉了兩把刀,還廢了一雙胳膊。
王城不語。
姜寧察覺到風(fēng)聲的動靜。
有符箓,要害王城。
她狂奔而出,劍被符箓摧毀,竟以身l為王城擋下了這一擊,并發(fā)狠地纏斗符箓,腦海里出奇地迸發(fā)出了強烈的念頭和信仰。
一是不想讓這些詭怪走獸竊取掉遠征大帥的功德。
二是定然要保下王城,不讓對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噗嗤!”
姜寧臟腑顫動,胸骨撕裂,肋骨斷開,吐出了一大口粘稠的血。
頭暈眼花,天旋地轉(zhuǎn),只覺得自已整個人快要登那極樂之地比在座的人還早一步去見遠征大帥了。
暈眩如濃稠的迷霧模糊了視線。
濃霧里,她看見鮮血淋漓傷口清晰見骨的一只手,朝她伸來。
躺摔在地上的她,訥訥地看著那一只寬厚的手掌。
咽喉酸痛,鼻腔鉆入的涼風(fēng)沖進了天靈蓋,使得雙眼涼颼颼的出了淚。
王城問她:“為何幫我?”
“不想你死了?!?
“不想欠你人情?!?
“不想后悔慚愧內(nèi)疚,那你呢,你何曾欠我人情,你我兩不相欠,因侯爺點兵鎮(zhèn)守東南才有幾分羈絆,你為何呢?”姜寧厲聲問。
“因為,我們是戰(zhàn)友?!?
王城說。
姜寧瞳眸赫然睜大,紅唇微啟,呼吸聲重。
半晌,無聲的她將手搭在了王城的手掌。
“那么,戰(zhàn)友,拉我一把?!?
“沒問題?!蓖醭切χ鴮⑺饋?。
兩個通樣重傷的人,相視一笑。
一個軀殼重傷。
一個失去了刀。
“不介意的話,我來讓你的兵刃。”
姜寧看了看窟窿斑斑的刀柄。
“那我來,成為姜姑娘的盾吧?!?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倆人在烏云穹頂?shù)睦做姽忾W爍中,擦肩而過時默契低吟。
之后的戰(zhàn)場,每當(dāng)符箓來臨,王城就會竭力抵擋。
而當(dāng)符箓即將絞殺王城,姜寧就會倏然出現(xiàn),將符箓斬于劍下。
每一張符箓的破滅,都意味著兩人傷口的加深,血肉模糊得可怕。
只是偶爾,姜寧還是會看向坐在蒲團上的楚月,眸光微顫,忍不住低聲說:
“天光將亮,屆時,就算大羅神仙來了,真的也無力回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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