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骨頭上還纏繞著黑色的怨絲,在灰霧中微微飄動,發(fā)出細(xì)若蚊蚋的嗚咽聲,那是亡魂不甘的哀嚎,卻被此地的禁制死死鎖住,連消散都做不到,只能永恒承受煎熬。
林間的霧氣并非尋常水汽,而是由無數(shù)枉死之人的怨念、混沌外泄的殘力、上古封印的兇煞交織而成,霧色濃時,會隱隱浮現(xiàn)出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有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有面目猙獰的壯漢,有衣衫破碎的女子,還有啼哭不止的孩童,他們在霧中扭曲、掙扎、伸出慘白的手抓向路過之人,口中發(fā)出凄厲的嘶吼,卻在靠近殷無離周身一米之時,被天道氣息瞬間灼燒成虛無。這些都是擅闖哀牢山的亡魂,被困此地千年萬年,成為此地恐怖的一部分,不斷引誘著后來者踏入死地。
越往深山行走,寂靜與恐怖便越發(fā)濃烈??諝庵袕浡还呻y以形容的氣味,混雜著腐尸的惡臭、朽木的霉味、兇獸腥膻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源自混沌本源的蒼涼氣息,刺鼻到令人作嘔,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在山林間,無法外泄半分。遠(yuǎn)處的山林深處,時不時傳來一聲沉悶的獸吼,吼聲不高,卻帶著震碎神魂的威壓,像是上古兇獸在沉睡中翻身,每一聲低吼,都讓地面微微震顫,枯枝敗葉簌簌落下,連空氣都為之凝固。
沒有人見過這兇獸的真面目,所有見過的人,都已成為山中枯骨。
傳聞中通往天堂與地獄的通道,便藏在哀牢山最深處,此地空間壁壘薄弱不堪,隨處可見細(xì)微的空間裂縫,裂縫中時而透出金色的圣光,時而涌出漆黑的幽冥鬼火,圣光與鬼火交織,在灰霧中明明滅滅,映照得林間鬼影幢幢。
空間裂縫旁,漂浮著無數(shù)破碎的魂體,他們被空間之力撕扯得支離破碎,卻依舊保留著最后的意識,在生死邊緣無盡徘徊,成為天地間最凄慘的存在。
沿途的巖壁上,刻滿了歪歪扭扭的求救字跡,絕大部分都是人間文字,內(nèi)容大同小異:“救我”“我不想死”,“此地有鬼”,“我想活下去!”字跡越深,便越猙獰,最后往往只剩下一道道抓撓巖壁的血痕,深可見巖心,訴說著書寫者臨死前的極致恐懼。
巖壁縫隙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不是水,不是血,而是此地怨念凝聚而成的煞液,滴落在地面,瞬間便能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小坑,連頑石都能輕易消融。
殷無離自始至終神色平靜,懷中三七的臉色在天道氣息的溫養(yǎng)下,漸漸褪去了那份死一般的蒼白,多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他無視林間飄蕩的亡魂,無視巖壁上猙獰的求救刻痕,無視深處兇獸的低吼,無視腳下層層疊疊的枯骨與禁忌標(biāo)識,仿佛行走在自家后花園一般從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懷中少年恬靜的睡顏上,指尖偶爾輕輕拂過三七的眉心,將那絲即將掙脫封印的混沌印記再次壓下,動作輕柔,與周遭死寂恐怖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三七體內(nèi)的混沌蘇醒過來,于他而并不是壞事,但他不想秦晚難受,三七那么一個可愛活潑亂跳愛吃肉的小朋友,卻被混沌占據(jù)身體,自己的意識徹底消散。
她的喜樂,亦是他的喜樂。
她的難受,亦是他的難受。
想到這,繼續(xù)邁著腳步向前走去,天道親臨,此地所有兇煞、怨念、兇獸、詭秘,都如同見到天敵的螻蟻,盡數(shù)蟄伏,不敢有半分異動。
前方,哀牢山最核心的混沌封印之地,已隱隱可見一輪暗黑色的光輪,在灰霧深處緩緩旋轉(zhuǎn),那里,是鎮(zhèn)壓三七混沌本源的唯一歸宿,也是這場混沌余波中,天道歸位的第一站。
而山林深處那些未知的恐怖、沉睡的兇獸、被困的亡魂,在殷無離眼中,不過是這片“風(fēng)景區(qū)”里,不值一提的布景罷了。
穿過層層疊疊的鬼影與枯骨,殷無離抱著三七,終于踏入了哀牢山最深處的核心陣眼。
此地已是哀牢山禁忌中的禁忌,連外圍的怨煞與詭影都不敢靠近半步,天地間只剩下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靜得能聽見脈搏在虛空中緩緩搏動的低頻轟鳴。
腳下不再是腐葉與枯骨,而是一片石頭鋪就的圓形廣場,廣場直徑足有數(shù)十米,地面上鐫刻著繁奧到令人目眩的符文,紋路呈暗金色,縱橫交錯,如血脈般蔓延至整個陣眼,每一道紋路深處,都流淌著億萬年不曾熄滅的天道之力。
陣眼中央,懸浮著一團(tuán)緩緩旋轉(zhuǎn)的混沌氣團(tuán),黑中泛金,沉如深淵,正是當(dāng)年殷無離親手布下的大陣。
從他封印混沌開始,便已經(jīng)做好了這個打算,他知道混沌遲早會再次醒來,而想讓混沌再次陷入沉睡,必須要靠這里的陣法。
整座大陣以天地為爐,以哀牢山地脈為火,以天道法則為鎖,專鎮(zhèn)世間一切無序、狂暴、原始的力量。
殷無離走到陣眼最中心,停下腳步。
他垂眸,凝視著懷中依舊昏迷的三七,三七眉頭微蹙,原本平穩(wěn)的呼吸在此地氣息的牽引下,再次變得急促,眉心那枚淡墨色的印記,如同活過來一般,瘋狂跳動,漆黑的混沌之力順著毛孔一點(diǎn)點(diǎn)往外滲透,在他周身凝成淡淡的黑霧。
仿佛再晚一步,混沌便會蘇醒過來,徹底占據(jù)三七的身體。
殷無離動作輕柔如水,緩緩彎腰,將三七平躺在大陣最中央的神石之上。
神石冰涼溫潤,自帶鎮(zhèn)壓神魂之效,三七一觸碰到石面,周身躁動的氣息稍稍平復(fù),可丹田深處,那股毀天滅地的本源之力,依舊在瘋狂沖撞著經(jīng)脈與識海,仿佛要將這具小小的身軀徹底撐爆。
他退后半步,衣袍無風(fēng)自動,周身清冽的天道氣息驟然暴漲,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淡漠收斂的模樣,而是真正展露了天道執(zhí)掌者的威嚴(yán)。
剎那間,整個哀牢山風(fēng)云倒卷,陣眼符文盡數(shù)亮起,照亮了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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