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彈琴之人面帶慍怒之色。
來人畏懼地后退一步,三緘其口。
彈琴之人似乎還嘗試著想要繼續(xù)撫琴,可惜……試了音色,終是嘆道："心亂了,不彈也罷,說罷,何事"
"錦衣衛(wèi)那邊,不安生了。"
"這是早已知道的事。"彈琴之人道："并不難猜測,紀綱這個人……倒是很有意思,他真是一個不服輸?shù)娜税?那個新的同知,是叫鄧武嗎"
"對,是此人。"
彈琴之人淡淡道："此人是個庸才,朱棣不可能不知道……"
"這樣的庸才,升任同知……可見朱棣也不過爾爾。"
彈琴之人搖頭道："你錯了,此人也不過是朱棣的棋子罷了,紀綱是棋子,此人亦然。你知道棋子為何物嗎棋子的作用,除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之外,便是隨時可以丟棄。朱棣不在乎誰是同知。他要的……是打破眼下錦衣衛(wèi)中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節(jié),好為將來……他真正信任的人掃清障礙。"
"倒是小人糊涂了,看來那紀綱和鄧武也是糊涂,到了如今……竟還不知那朱棣心懷叵測,若他們?nèi)缒@般……"
彈琴之人笑了笑,道："你錯了,紀綱也算是豪杰,至于那鄧武,能一步步得到紀綱的信任,成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僉事,如今又為同知,也絕不會是一個糊涂蟲。只是這世上無論再聰明的人,一旦身在棋局之中,就難免當局者迷。難道那紀綱不知道陛下對他起了變化嗎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即便到了這樣的地步,他還想賭。他越認為自己可能成為棄子,反而越會掙扎求生,他越感覺到了危險,就越會鋌而走險,孤注一擲。"
"這無關(guān)聰明與否,只在乎于人之本性,落水之人,明知漂過來的稻草無用,可又如何,他依舊還會拼命抓住,難道這落水之人也愚蠢嗎非也,這才是朱棣的厲害之處,你別看他魯莽,動輒就要殺人,可你若真正成了他的對手,他卻不會快刀斬亂麻,而是永遠讓你置身于落水的狀態(tài),教你一次次想要求生,然后做出一件又一件的蠢事,直到一切無法挽回,等你真正到死的時候,回顧這一可怕的過程,才知自己愚蠢到了何等的地步。"
"世上最了解朱棣的,可能就是您了。"
"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這人的手撫在琴弦上,又輕輕撥弄起來,耳朵側(cè)著,細細地聽著琴音,一面道："要成大事,若是連這一點都不具備,如何能成功事到如今,事情已經(jīng)無法回頭了,傳令下去,及早動手吧！成敗在此一舉,趁著現(xiàn)在錦衣衛(wèi)陷于內(nèi)斗,趁著那朱棣還自以為自己已將所謂的亂黨一網(wǎng)打盡,現(xiàn)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是。"
彈琴之人說罷,一臉倦色："十日之內(nèi),一切就可見分曉了,哎……其實若非呂震敗露,真不愿走到這一步啊。"
他搖著頭,苦笑。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入殿。
朱棣此時端坐著,正認真批閱著奏疏。
聽到亦失哈的聲音,才抬頭道"又是何事"
亦失哈道："有張安世的奏疏。"
朱棣微微抬眉："嗯棲霞那邊,可有什么動靜"
亦失哈道："沒有什么動靜。"
朱棣輕皺眉頭道："沒有繼續(xù)順藤摸瓜,抓著人"
"沒有。"亦失哈老實答道。
朱棣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是否……這一樁欽案,只是朕和張安世多心,這一切都只是呂震所為"
當然,朱棣顯然不是在詢問亦失哈,而是在嘀咕。
因為這事實在蹊蹺,呂震一看就是熬不過刑的人,不可能還撬不開嘴。
朱棣低頭沉思片刻,才又猛地抬頭看向亦失哈道："取奏疏來。"
隨即,亦失哈便呈了奏疏上前。
朱棣打開一看,喃喃道："這個小子……"
"陛下……這是……"
朱棣笑了笑,將奏疏遞向亦失哈,邊道："你自己看吧。"
亦失哈點頭,躡手躡腳地取了奏疏,打開一看,便見這奏疏里頭,寫著……已找到了關(guān)鍵的線索,只是……希望入宮來審,希望陛下讓出一個偏殿來,由內(nèi)千戶所來布置,到時便可水落石出。
朱棣看著亦失哈道："這家伙又他娘的在故弄玄虛……怎么和姚師傅,還那金忠一個德行！"
亦失哈不敢搭話,要知道,這里頭哪一個人都是他不想招惹的。
朱棣此時卻道："傳朕口諭,朕準了,告訴張安世那小子,明日卯時一刻,宮門一開,準他在這武樓旁的配樓里布置。"
亦失哈連忙恭謹?shù)氐溃?奴婢遵旨。"
朱棣則又道："既然要水落石出了,那就讓錦衣衛(wèi)的紀綱和鄧武也都來看看,讓他們好好學一學,將他們也召來。"
亦失哈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絲笑容,眼里不經(jīng)意的掠過了一絲別有深意的神色,隨即一閃即逝,便老實地道："奴婢遵旨。"
…………
昨夜,張安世睡了一個好覺。
起來時,便覺得精力充沛。
而此時,天還未亮,朱勇和朱金幾個人,早就在外頭等著了。
張安世匆匆洗漱一番,穿戴整齊后,便從住處出來,笑道："哈哈……沒想到你們比我起得還早,朱金,可都準備妥當了吧"
朱金忙道："按著公子您的吩咐,準備妥當了。"
張安世又看向千戶陳禮："那呂震是否養(yǎng)足了精神"
陳禮道："已經(jīng)養(yǎng)足精神了。"
張安世滿意地頷首："好的很。看到大家這樣的努力,我張安世實是心花怒放,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果然是自家人才牢靠啊,今日天色也很好,我禁不住詩興大發(fā),入他娘的呂震,今日非要將他碎尸萬段不可。"
朱金和陳禮,還有朱勇幾個,一個個肅然地看著張安世,一副側(cè)耳傾聽的樣子。
卻見張安世久久沒有動靜,朱金小心翼翼地道："侯爺,您的詩呢"
張安世瞪大眼睛,道："不是已經(jīng)念了嗎"
"啊……"
"入。"
"他娘的。"
"呂震。"
"今日……"
"非要將他。"
"碎尸萬段。"
"不可！"
"這是意識流,你們才疏學淺,不曉得此詩的厲害。"
朱金樂了,翹起大拇指："小人愚鈍,現(xiàn)在聽了侯爺您的提醒,這才后知后覺,此詩真是震驚四座,可謂是更古未有,侯爺您不講格律,竟有當年詩仙李白那一般的豪放不羈和倜儻不群,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不可’二字,當真是蕩氣回腸,教人難忘。當今天下的那些庸詩,與侯爺您這詩相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陳禮憋了老半天,才道："好詩,好詩！"
只有朱勇和張軏,像是才剛睡醒一般,眼睛張著銅鈴大,可惜有眼無珠,還是一頭霧水的樣子。
丘松面無表情地道："大哥,不要啰嗦啦,干正經(jīng)事。"
張安世道："我這四弟就是猴急,哈哈……"
朱金和陳禮都干笑："哈哈……"
丘松瞪他們一眼,他們便再也笑不出了。
張安世道："好啦,都不要啰嗦了,朱金,你速去提那人來。陳禮,你先行入宮一步,做好布置。二弟跟著我,三弟和四弟在模范營中待命,若是京城有什么動靜,比如天上有煙花或者狼煙,這就說明,我已請旨調(diào)你們?nèi)氤橇?你們火速進南京城。"
頓了一下,張安世臉色異常認真,又補充一句："記住是煙花或者狼煙,不是他娘的火藥爆炸。"
張軏忙道："噢,噢,噢,俺們知道了。"
張安世道："分頭行動吧。"
…………
呂震被人綁了眼睛,而后丟進了馬車里。
自從上一次張安世審問之后,陳禮就再沒有折磨過他了。
他在地牢之中,倒是安生了幾日,此時精神漸漸恢復了正常。
可也只是稍稍恢復了一些精神而已,這幾日的折磨,不但擊垮了他的肉體,連帶著他的精神,也一次次接近崩潰。
馬車在一路顛簸中,足足接近一個時辰,終于,馬車停了。
有人將呂震押下來,接著押著他往前走。
入宮了……
呂震清楚,自己踩著的地面是只有宮中有的磚石。
這紫禁城,他曾出入過許多次,這磚石的不同,他早就心知肚明。
可此時,他心頭聚滿了疑惑。
為何……這個時候會入宮
難道陛下要親自御審
他們還想問出什么
無數(shù)的疑問,紛沓而來。
很快,他到了一個地方,居然在此時,有人請他落座。
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也被人解下。
呂震眼前猛地一亮,有些不適地眨了眨眼,卻也在看清眼前的景物后,知道自己應該處于宮中的某處偏殿之中。
在這里,除了押解他的朱勇,還有幾個宦官,此時正在對這小殿進行最后的清掃,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理會他。
而在此刻……
朱棣正站在這偏殿的窗外,沒有入殿,這個位置,里頭的人倒不容易發(fā)現(xiàn)他。
此時,他正背著手,臉色凝重,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張安世道："如何了"
"陛下。"張安世低聲道："臣……可以動手了。"
朱棣頷首："要朕同去嗎"
張安世道："亦可亦不可。"
朱棣不耐煩地道："那他娘的到底是可不可"
"可,可……陛下說啥就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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