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小半時辰,張安世才再次回到太子的寢殿去。
這時,許太醫(yī)已忙碌完了。
張安世道:"辛苦。"
許太醫(yī)笑了笑,只是笑得比哭還難受。
張安世道:"你繼續(xù)在此照料,再過一個半時辰,還得再灌一次,照著我給的灌腸液,記得……不要出錯,出了錯,便是你謀害太子,我先殺你全家。"
許太醫(yī)所有的御醫(yī)職場套路,在張安世的面前完全無效。
于是,在張安世兇狠的目光下,他乖乖地點頭道:"是,是。"
張安世見一切妥當(dāng),便起身往側(cè)殿去。
這個時候,朱棣正坐著,顯得魂不守舍。
趙王朱高燧,也過來陪駕,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口里喃喃念著:"皇兄,皇兄……我巴不得替你去死。"
太子妃張氏,應(yīng)該這兩日都沒有合眼,整個人顯得異常的憔悴,臉上也無妝容,因此膚色上暗澹無光,卻還是強撐著身子陪坐著。
朱棣沒心思和人說話,一直三緘其口。
直到見張安世進來,立即站了起來道:"如何了"
"臣已用藥了,現(xiàn)在就等姐夫……醒轉(zhuǎn)。"
朱棣緊張地道:"還有救嗎"
張安世猶豫了一下道:"這個……應(yīng)該沒有問題。"
張安世還是留有了余地。
可朱棣的臉色依舊難看。
趙王朱高燧便在旁道:"我……我……皇兄一定不會有事的。"
張安世沒搭理他,卻是繼續(xù)看一眼朱棣,道:"陛下,臣希望讓人去調(diào)查一下這個周神仙,不是說,他還給淇國公和武安侯他們看過病嗎"
朱棣聽罷,便嚴(yán)厲地看了一眼朱高燧。
朱高燧見狀,非但沒有擔(dān)心,反而信心十足地道:"查,一定要徹查,若是不徹查,本王便要蒙受不白之冤。"
朱棣點頭道:"讓內(nèi)千戶去。"
說著,他看向一旁的宦官:"速去傳口諭,要快。"
宦官飛也似的去了。
朱高燧面上沒有波動,可此時心里卻也很鎮(zhèn)定。
他道:"父皇,兒臣……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現(xiàn)在人人疑心兒臣……兒臣……真愿去陪太祖高皇帝罷了,活在世上,也沒什么意思。"
朱棣只闔目,一不發(fā),也不搭理他。
朱高燧討了個沒趣,只好在一旁,一聲不吭。
張安世告辭出去,又見那周神仙在廊下垂立,他依舊是風(fēng)輕云澹的樣子,見了張安世來,上前行禮道:"安南侯……不知太子殿下的身子如何"
張安世打量著此人,見他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身上幾乎沒有什么破綻。
張安世只道:"再等一等吧。"
周神仙隨即微笑道:"是否侯爺還在懷疑草民"
張安世神色澹漠地看著他,直截了當(dāng)?shù)氐溃?難道不值得懷疑嗎"
周神仙嘆息道:"草民來此探病,一則是出于趙王殿下的雇請,另一則,則是醫(yī)者仁心,求醫(yī)問藥,本就有天數(shù),非我等人力可以左右,就算太子病重,難以救活,這應(yīng)該也無法怪罪草民吧這世上的醫(yī)者,誰敢保證,一定可以藥到病除的呢"
他頓了頓,接著道:"我聽聞侯爺您,醫(yī)術(shù)也十分精湛,可侯爺您可以保證,自己就可以藥到病除嗎"
他這一反問,倒是讓張安世無話可說了。
是啊,這等事,誰也說不清。
總不能把好心治病的人砍了吧。
張安世便笑了笑道:"不必急,很快一切就可水落石出。"
周神仙便微笑,光明磊落的樣子:"我也希望能夠得一個清白。"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到了傍晚,竟有內(nèi)千戶所的千戶陳禮親自過來。
他得到了消息之后,第一時間開始進行命人四處盤查。
很快,便搜索到了詳盡的消息,因為事關(guān)重大,所以親自來稟告。
張安世忙去了側(cè)殿。
正見陳禮朝朱棣行了禮。
朱棣道:"如何"
陳禮道:"卑下已打探清楚了,此人去歲至京,在北平的時,就有神仙之稱,到了京城之后,曾給趙王殿下的卷屬看病,似乎效果都不錯。此后,他的名聲便傳開了,淇國公……還有武安侯,不只如此,還有吏部尚書……也都曾請他到府上看病。"
"臣命人一家家的去問,他們都說……此人醫(yī)術(shù)高明。這是臣搜羅來的……關(guān)于他這些時日,給人治病,以及用藥的記錄,懇請陛下過目。"
宦官傳至朱棣的手里。
朱棣低頭,細細一看,看過之后,便交給張安世。
張安世也大抵地看過。
朱棣道:"張卿家,是否有問題"
張安世道:"此人確實是名醫(yī)。"
朱高燧聽罷,立即道:"父皇……兒臣……總算是洗清了冤屈,兒臣……"
他開始泣不成聲:"為何天家兄弟,連請人給自家的兄長看病,也成了不懷好意難道兒臣在父皇的心目之中,就如此不堪嗎至于安南侯……如此羞辱兒臣,還請父皇為兒臣做主。"
朱棣此時心煩意亂,卻勉強安慰他道:"知道了,知道了。"
說實話,朱棣方才不是沒有懷疑過,因此現(xiàn)在反而顯得有些虧欠。
就在此時……突然有人道:"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此一出。
朱棣豁然而起。
張氏和朱瞻基也激動起來。
朱高燧道:"莫不是回光返照吧"
他還想說啥,又勐地自覺失,便將話戛然而止。
一行人忙去寢殿。
卻見此時,朱高熾竟是坐起,他臉色雖還蒼白,不過稍稍恢復(fù)了些許的紅潤。
此時,見許多人圍攏上來,便掙扎著要起身朝朱棣行禮。
朱棣一把按住他,道:"不必多禮了。你身子可好些"
朱高熾道:"父皇,已是好了不少,也不知是什么緣故……只是覺得……舒服了許多。"
朱棣確認不是回光返照,這才大喜。
可朱高燧的臉色卻是微微一變,不過這神色,卻是稍縱即逝。
他隨即回頭,去看一眼也尾隨而來的周神仙。
周神仙面帶微笑,可眼底深處,卻露出了疑惑之色。
在他看來……事情顯然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站在原地,躲避了朱高燧的目光。
卻依舊還僵持在原地,一動不動。
朱棣大喜過望,連忙道:"好,好,無事便好。"
朱瞻基驚喜地高呼:"父親……"
他這一喊,立即便被張氏捂住了嘴,輕聲告戒:"不要驚擾你父親。"
朱瞻基懂事地點頭,口里咕噥:"為了慶祝,應(yīng)該準(zhǔn)備十只冰棒,帶綠豆的。"
可惜無人理他。
朱棣長長地松了口氣之后,顯得有幾分疲憊。
可就在此時……
張安世突然大喝一聲:"來人……將這大夫給我拿下!"
此一出,絕對是石破天驚。
那陳禮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頭,一聽到侯爺下令,頓時……抖擻精神,龍精虎勐一般,朝那許太醫(yī)撲去。
許太醫(yī)直接被撲倒,哎喲一聲,他口里要喊。
陳禮見慣了這樣的場面,既然侯爺要拿人,那么這人十之八九就是亂黨,陛下就在此,可不能讓他害了陛下和這么多的貴人。
于是立即騎在了許太醫(yī)的身上,一拳便砸了下去。
砰……
許太醫(yī)遭受暴擊。
剛剛喊了一半的話頭,驟然停了。
半張臉直接淤青。
陳禮怒道:"閉嘴。"
張安世站在一旁,驚呆了。
朱瞻基此時沒心思去計較冰棒,眼睛瞪得比銅鈴大,一時津津有味地看著。
這寢殿之中,誰也沒有預(yù)料會出這樣的變故。
朱棣背著手,回頭來看,見是許太醫(yī),不禁皺眉。
張安世雖然很想裝不認識陳禮這個笨蛋,卻還是硬著頭皮道:"錯了,錯了,這個人是太醫(yī),我說的是大夫,是這個姓周的。"
陳禮:"……"
此時,陳禮不禁滴咕,太醫(yī)不就是大夫至于姓周的,他不是神仙嗎
為何不早說
不過這等事,完全就是靠人的悟性和理解能力。
很明顯,陳禮在這方面,頗有欠缺。
當(dāng)下,他一轱轆起身,便又朝著周神仙撲去。
周神仙又驚又怒,可惜他雖是仙風(fēng)道骨,卻無道法,在陳禮的面前,還差得遠了。
陳禮一把提了他的衣襟,他身子便好像是落葉一般,再不聽自己的使喚。
被孔武有力的陳禮轉(zhuǎn)了半圈,而后陳禮的膝蓋狠狠地頂了他的肚子。
周神仙啊呀一聲,人直接倒了下去。
"哎喲,哎喲……"有人慘叫。
只是慘叫聲,暫時不是這周神仙發(fā)出來的。
卻是那許太醫(yī),半張臉成了豬頭一般,他捂著臉,疼得發(fā)出殺豬一般的慘叫。
幾個宦官,很識趣的將許太醫(yī)抬走,送太醫(yī)院就醫(yī)。
只是接下來發(fā)生的變故,卻又讓所有人都震驚了。
朱棣眼里先是閃過疑竇,可隨即,他似乎明白,張安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陰沉著臉,不露聲色。
朱高燧臉色慘然,卻強打精神,道:"父皇,父皇……不是已經(jīng)查清楚了嗎怎么又……父皇……這是構(gòu)陷啊。"
只有朱瞻基,開始越發(fā)的興奮起來,小小的身體里,似乎迸發(fā)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神,令他眼睛張得更大,連嘴都要張開。
此時此刻,阿舅的生死,和父親方才差一點病故的事,暫時被他拋之腦后。
那周神仙,終于開口,他忍著劇痛,氣急敗壞道:"這是要……要做什么你們這是要做什么……難道……難道……就因草民身份卑微,就可如此任意欺辱嗎"
陳禮喝令他跪下。
張安世走上前去,道:"周……神仙……嗯……到了現(xiàn)在,你一定是要百般抵賴,你的手段,也很高明,只可惜……你遇到了我。"
周神仙道:"我有天大的冤屈……有天大的冤屈,趙王殿下,趙王殿下救我……"
趙王朱高燧只覺得后頸寒風(fēng)颼颼,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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