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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天大的喜事

鄧健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眼前這朝他拱手作禮的夏原吉。

這夏原吉,哪怕是當著張安世的面,也沒有這樣客氣過。

在鄧健的記憶中,只有夏原吉見到太子的時候,才這樣誠惶誠恐的樣子。

這鄧健已開始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畢竟遠離了宮廷生活太久,而且一輩子都是伺候人的,說好聽一點叫閹人,說不好聽,便連人都不算。

夏原吉激動地見過禮。

那楊榮和胡廣也隨之搶上來道:"見過鄧公公。"

鄧健忙道:"啊……不必……不必如此,咱見過楊公、胡公、夏公。"

不等他說完,夏原吉已一把拉住他,親昵的樣子,面上竟還帶著幾分諂媚。

"鄧公公,老夫有一些話,想要請教。"

"不敢,不敢。"鄧健漲紅了臉,不知是激動,還是有幾分羞怯。

夏原吉很認真地道:"這些土豆,可以推廣嗎"

"當然可以!"鄧健道:"咱正準備從這些土豆里,選育出良種來,打算再開數(shù)十畝地,繼續(xù)培植呢。不過……起先的時候,從海外帶來的土豆種有限,難免良莠不齊,現(xiàn)在有了一畝地,就富余多了,所選的土豆種,定是要優(yōu)中選優(yōu)。"

夏原吉欣喜若狂,他沙啞著嗓子道:"這是鄧公公從海外帶回來的"

"正是。"

夏原吉翹起大拇指,不吝溢美之詞:"聽聞鄧公公那一趟出海,所帶去的水手和力士,九死一生,歷經(jīng)了兩年多的磨難……"

他這一說,鄧健的眼眶就不自覺地有些紅了。

那是一段埋藏在鄧健內(nèi)心深處的痛苦記憶。

可自從出海回來,得了一些賞賜,便打發(fā)來此耕作,從前那些事兒,就如同被封塵一般。

幾乎所有人,再沒有人記得有那么一群人,當初和他一道踏入汪洋,揚起風帆,朝著那浩瀚無人之處去。

沒有人記起,也沒有人在乎。

畢竟,即便有人提及下西洋,大家大多時候聯(lián)想到的,是他的干爹鄭和。

可即便是他的干爹,也是褒貶不一,至少在朝中,人們至多贊許他干爹的勇氣,卻都認為,這沒有什么用,不過是好大喜功的產(chǎn)物,是陛下拍了腦門的結(jié)果。

至于渺小如鄧健,早就沒有人愿意記著了。

無數(shù)個夜晚,鄧健甚至在為當初追隨自己的人感到不值。

那些人……多是尋常子弟,不得已而出海,卻因為跟了他,多少人葬身魚腹,多少人忍受著猶如凌遲一般的酷刑。

兩年多啊,兩年多的時間,即便活下來的人,大多也已不成人形。

除了得了一點賞賜之外,又有誰會刻意地提及呢

可就在這一刻,堂堂的戶部尚書夏原吉親自提及,而且贊不絕口,鄧健的淚水便有些止不住了。

他忙擦拭眼淚,他雖不是男人,可這個時候,不能慫,可他哽咽的嗓子還是出賣了他。

他顫著聲音道:"當初……大家確實吃了不少的苦頭,受了不少罪,其中許多人,咱現(xiàn)在做夢,依舊還能夢見他們,可許多人,也只能在夢中見了。有個娃兒,才十四歲,他是世代軍戶,父親生了病,便頂替他的父親服役,半途上生了病,像得了癔癥一般,在船上嚎叫著喊了一夜的爹娘,后來受不了,趁著大家不注意,他自個兒撲騰一下,跳海死了。"

鄧健紅著眼眶,抽著鼻子。

夏原吉這一刻也不由觸動,感慨地道:"哎,不易,不易啊。"

人的價值就在于此,人們總以結(jié)果來論英雄,若沒有結(jié)果,即便付出了性命,人們也會不屑于顧。

可現(xiàn)在……聽了鄧健的話,夏原吉三人,也不由得眼眶微紅。

"真是可惜了,年紀輕輕就死了。"

鄧健搖著頭道:"不,他死的好,當時咱和船上還活著的人,見他跳下去,你知道咱和他們都在想什么嗎在想……真好,至少少受了這么多的罪,咱有許多次,也不想活了,就是在最后,忍不下心。"

夏原吉感慨道:"那些人………老夫記得,朝廷進行過撫恤。"

鄧健道:"有撫恤。"

"太少了。"楊榮皺眉起來,在一旁道:"那詔書,我知道,是我擬的,每家給銀數(shù)十兩……可現(xiàn)在看來,太少了。"

夏原吉道:"這些事,容后再奏,鄧公公……此事事關(guān)重大,老夫再問一次,當真可以推而廣之嗎"

鄧健很是確定地點頭道:"當初怎么種出來的,就可如何繼續(xù)種下去。"

夏原吉深吸一口氣:"你知道這種植之法"

鄧健再次點頭。

夏原吉道:"好,事不宜遲,胡公、楊公,我們速速回宮,面見圣上……"

他舉目四看,見這里有許多的護衛(wèi),才放心下來。

接著又看向鄧健,親切地道:"鄧公公先在此稍待,我三人去去還要來……就算天色晚了,也一定會回來。這里的護衛(wèi)……有安南侯在,應該可以放心,鄧公公,你先歇一歇。"

說罷,又拱拱手,而后再不多,風風火火的,便和楊榮和胡廣一道快步離開。

鄧健木然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張安世幾個卻摸著自己的肚皮,張安世忍不住道:"方才光顧著楊公他們吃土豆,我們自己倒是饑腸轆轆了,來人,給我們準備一些酒菜,不許吃土豆……這個土豆……它比較珍貴,給我們殺只羊羔子……再殺一只雞,雞和羊羔子比較便宜。"

說著,張安世招呼鄧?。?鄧公公,來來,待會兒一起吃。"

鄧健猛地開始意識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張安世一眼,卻道:"咱吃飽了,伱們吃吧,咱……得趕緊讓人將這土豆儲藏起來,畢竟要留著做種呢。"

張安世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

朱棣此時正在文樓里,他見了翰林院侍讀學士趙闞。

趙闞視為侍讀學士,偶爾需要陪駕皇帝左右,以備陛下隨時詢問政事。

說到了災情,趙闞流下了眼淚,道:"陛下啊,聽說現(xiàn)在到處又都是流民,是逃荒的百姓,餓殍無數(shù)……實在……哎……"

朱棣聽罷,再硬的心腸,此時也不禁唏噓起來,嘆道:"卿家不必悲傷,朝廷會賑濟過去的。"

趙闞幽幽地道:"哎,民生凋零至此,坊間又多有妖,陛下……臣以為……該免賦了。"

朱棣聽到免賦,面帶猶豫之色。

現(xiàn)在朝廷主要的糧賦,都來源于江南,現(xiàn)如今,國庫已空,若是再減免了糧賦,未來朝廷如何維持

只見趙闞接著道:"朝廷這幾年,節(jié)衣縮食,也不是不能維持,可百姓們堅持不下去啊,再這樣下去,臣只恐各地要起民變。"

朱棣道:"若是免賦……朝廷豈不是更沒有辦法賑濟了嗎"

趙闞道:"可百姓之所以沒有余糧,恰是因為賦稅沉重。"

朱棣道:"太祖高皇帝的時候,所定下的賦稅并不高,雖不及漢高祖時的三十稅一,卻也不會給百姓帶來太大的負擔,據(jù)朕所知,之所以百姓被稅賦壓垮,恰恰是因為……有地方官府,勾結(jié)本地士紳,以火耗和其他損耗的名義,欺上瞞下的結(jié)果。"

"可是火耗和損耗是古已有之的事?。?趙闞語重心長地道。

朱棣皺眉:"古已有之你說的古,是元朝的時候就有吧。"

"正是。"

朱棣皺了皺眉頭道:"可元朝因此而亡,大明還延續(xù)他這古已有之的成法,卿家莫非是說,我大明也和元朝一樣,只有百年國祚"

"這……"趙闞道:"陛下……元朝之亡,在于暴政,是元廷不體恤民力,好大喜功的結(jié)果,而非……"

朱棣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口里道:"好了,好了,夠了。"

趙闞見朱棣露出不悅之色,心里感慨,卻也不得不噤聲。

只是心里不禁在想,天子不能從善如流,這國家出現(xiàn)這樣的災禍,也只是遲早的事,所謂天災人禍,天災在前,人禍在后啊。

不過這些話,他不敢說,畢竟現(xiàn)在的永樂皇帝,是個狠人,他真敢殺人的。

朱棣露出愁苦之狀,心里郁郁不平。

稅沒收多少,賑濟的地方卻多,國庫不足,還要應對天下的許多事,偏偏人人都教他仁慈、仁慈,可問題在于,仁慈也不能變出糧來。

這治天下,何其難也。

正在此時,有宦官匆匆進來道:"稟陛下……楊公、胡公、夏公求見。"

朱棣的心情正不好著呢,他皺眉道:"朕不是聽說他們討糧去了嗎"

討糧二字,說的很難聽。

堂堂大臣,這不是行乞嗎

當然,最讓朱棣不喜的是,這討的商行高價訂購的糧,說來說去,虧的還是朕啊。

雖說這個時候,商行出一點糧來賑濟,也無可厚非,可終究還是不舒服。

當初的時候,是說國庫歸國庫,內(nèi)帑是內(nèi)帑。

內(nèi)帑但凡有什么不足,若是想讓國庫給一點,這戶部就嗷嗷叫,好像死了娘一樣。

現(xiàn)在好了,出征要動用內(nèi)帑,軍備內(nèi)帑也出了不少,賑濟也需內(nèi)帑,上上下下,都指著朕呢!

朱棣越想越氣,于是繃著臉道:"朕不見,他們耽誤了這么多時間,好好去處理手頭的公務吧。"

見朱棣不悅之色。

這宦官也不敢多嘴,便乖乖去了。

可過了一會,這宦官又硬著頭皮回來了,道:"陛下,他們說……說……有大事要奏,非見不可。"

朱棣怒了,氣呼呼地道:"他們還敢不奉詔反了他們。"

本來就窩了一肚子火,朱棣開始罵罵咧咧,胡亂問候各種女性,終究……他還是耐著性子道:"叫進來吧。"

片刻之后,朱棣便見夏原吉幾乎是蹦跳著進來的。

還真是蹦跶,屬于那種掂著腳尖,像蛤蟆一樣,一戳一蹦跶似的,人像彈簧,這邊腳尖一落地,隨即便被彈起。

朱棣挑了挑眉。

夏原吉越來越?jīng)]有規(guī)矩了。

照理來說,大臣該魚貫而入,應該是胡廣先入殿,此后是楊榮,再之后夏原吉,而且大臣要行禮如儀……

入他娘的,現(xiàn)在這種事也要朕教

"臣見過陛下。"夏原吉聲音嘶啞疲憊,可同時,中氣又十足。

朱棣忍著火氣,神色淡淡地頷首道:"何事"

"陛下,此事,要從下西洋開始說起……"

終究,朱棣還是忍不住了,他猛地勃然大怒:"入他娘的,下西洋這都幾年了,你身為戶部尚書,不好好地署理自己的部務,成日游手好閑,這國庫的虧空,你能撇得清關(guān)系嗎"

這樣的苛責,換做任何大臣,都知道自己已經(jīng)觸犯了天顏,立即該謝罪才是。

可夏原吉非常淡定地繼續(xù)道:"陛下……且聽臣說完,這下西洋,有一宦官,曰鄧健,鄧健從海外帶回來了異種,此后,這鄧健便在棲霞耕作……陛下,您猜怎么著"

朱棣:"……"

朱棣感覺事情已經(jīng)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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