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在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看不真切表情。
沈青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推薦組織部長人選,看似是信任,實則是陷阱。
推薦對了還好,推薦錯了,將來出了問題就是他的責任。
更重要的是,在顧青山和李躍進的博弈中,任何人事推薦都可能被貼上派系標簽。
“這應(yīng)該由省委研究決定?!?
沈青云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茶梗上,緩緩說道:“濱州市委堅決服從省委的安排。只要是能嚴格把關(guān)、公道正派的同志,我們都歡迎?!?
顧青山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他拿起桌上的經(jīng)濟報表,話題突然轉(zhuǎn)到了濱州的經(jīng)濟增速上:“一季度你們的增速是百分之七點三,在全省排第五,不錯。但高新技術(shù)產(chǎn)業(yè)占比還是低了點,要加把勁?!?
沈青云連忙應(yīng)道:“我們正在推進開發(fā)區(qū)的轉(zhuǎn)型升級,引進了三家半導體企業(yè),預(yù)計下半年能投產(chǎn)?!?
他翻開筆記本,報出一串數(shù)據(jù):“還有那個新能源汽車項目,征地工作已經(jīng)完成,下個月就能開工?!?
顧青山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在報表上劃幾筆。
陽光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沈青云的腳邊。
沈青云能感覺到,剛才的人事話題并沒有結(jié)束,顧青山只是在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民生工作不能松?!?
顧青山突然合上報表,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王天祥的案子雖然結(jié)了,但老百姓心里的疙瘩未必解開。要多到基層去走走,聽聽他們的真實想法?!?
“是,我每周都安排了下基層的時間。”
沈青云想起昨天在社區(qū)見到的老人,老人拉著他的手說現(xiàn)在夜市不收保護費了,眼里的光比陽光還亮。
顧青山點了點頭,抬手看了眼腕表:“行了,你回去吧。濱州的工作很重要,不能出岔子?!彼恼Z氣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期許,對沈青云說道:“尤其是在現(xiàn)在這個時候?!?
沈青云起身告辭時,注意到顧青山辦公桌上的相框。
那是去年全省兩會時的合影,顧青山坐在前排中央,李躍進在他左邊,兩人的肩膀挨著,臉上都掛著標準的微笑。
可誰都知道,這兩位省委主要領(lǐng)導的關(guān)系,早已像這相框里的照片一樣,看似親密實則疏離。
走出省委大樓時,夕陽正將天空染成金紅色。
沈青云坐進車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顧青山的每一句話。
“顧青山為什么突然問我組織部長人選?”
沈青云在心里琢磨著。
高長河已經(jīng)匯報過情況,按說省委直接研究決定即可,沒必要再征求他這個市委書記的意見。除非……顧青山在試探他!
試探什么?
試探他有沒有拉山頭的野心?
還是試探他背后有沒有沈振山的授意?
沈青云想起父親說過的顧李之爭,突然明白了。
在這個敏感時期,任何人事調(diào)整都可能被解讀為派系動作。
顧青山既要調(diào)整彭東南,又不想落下打壓異己的話柄,所以才要借他的口來表態(tài)。
“難怪高長河那么痛快就答應(yīng)研究?!?
沈青云自嘲地笑了笑。
高長河顯然看穿了顧青山的意圖,把皮球踢給省委書記,自己落得清凈。
而他這個濱州市委書記,看似被尊重意見,實則是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渦。
司機小心翼翼地問:“沈書記,回市委嗎?”
“回?!?
沈青云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復(fù)雜的思緒壓下去。
車窗外的省委大院漸漸遠去,石獅子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
他知道,不管顧青山是試探還是真的征求意見,自己的回應(yīng)都沒有錯。
在人事問題上保持低調(diào),把決定權(quán)交給省委,永遠是最穩(wěn)妥的選擇。
當然。
沈青云也很清楚,自己的方向是沒有錯的,查處腐敗,整頓作風,讓老百姓能踏踏實實地過日子,這是正確的事情。
至于那些高層的博弈和試探,就像這車窗上的雨痕,總會被風吹散的。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鼻尖似乎又聞到了濱州夜市的烤冷面香味,混雜著槐花香,那是比雪茄味更讓人安心的味道。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