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邊斜咬了根點著了的細細褐紅色小木頭,木頭燃著的味道聞起來像煙。
龍宋猜她可能是云南人,他接觸過那么多中國人,只見過一兩個從云南來的抽過這種“煙”,其實不是煙,說是當?shù)厣嚼锏囊环N木頭,削得細細扁扁,一點就著,可以用來抽,對身體無害,也可以放在嘴里嚼,味道有點甜甜辣辣的。
為了方便說話,她把這“細煙”挾在指間,這木頭韌,被她壓繞在指面上,像個帶火星的指環(huán)。
她說:“我是可以幫你們認人,不過坦白說,我不愿意、也不想摻和到這種事里。”
“你們也最好別摻和,你是正當生意人,別給自己惹腥攬臊,別人躲都來不及,你還想著追?!?
龍宋說:“主要是,國內來的朋友,又是大老板的兒子,被打成這樣,總得要個交代?!?
易颯說:“要什么交代?真找著了,想把人家怎么樣?也打一頓?”
龍宋笑:“我們怎么會做那種事,就是想要個說法,能有個賠禮道歉……”
易颯打斷他:“難搞嗎?”
龍宋沒聽明白。
“你那個國內來的朋友,難搞嗎?”
怎么說著說著,扯宗杭身上去了?
龍宋有點奇怪:“不難搞,我那個朋友人很好,很大度……”
話還沒完,身后隔著老遠,有人大叫:“伊薩!”
易颯抬起頭,笑著朝來人揮了揮手。
看來是熟人,龍宋知趣地讓在一邊,讓他們先說。
來的是個高瘦的中年白人,架金絲邊框眼鏡,留金黃色小髭須,他把手里卷成筒的薄冊子遞給易颯:“我和朋友約了在這喝酒,順便把體檢報告帶給你?!?
易颯接過來,先不急著打開:“什么結果?我得絕癥了嗎?”
來人哈哈大笑,說:“伊薩,你太幽默了。”
然后聳聳肩:“一切完美,除了你有點太瘦了,但是我知道,美麗的姑娘都不喜歡長肉?!?
易颯把“細煙”倒插進手邊木板的縫里,像燃了短香。
然后打開體檢報告。
龍宋瞥了一眼:各家的體檢報告模板都大同小異,左邊列出各項指標,右邊是三列小格,分別代表偏低,標準,超標。
大部分“√”都打在標準欄,稀疏的幾個偏低,超標的沒有。
那人說:“電子版的我已經郵件發(fā)給你叔叔了,不過伊薩,我建議你……”
易颯抬起頭。
“你這個年紀,完全沒必要每三個月就全面體檢一次,有些項目,做多了對身體反而不好。一般來說,對年輕人,兩年一次足夠了?!?
易颯笑:“我也這么覺得,但是我叔叔很堅持,可能是因為我長輩中有幾個是突然查出絕癥死的,他怕我哪天也這樣?!?
她湊近那人,笑得有點壞:“我知道檢查的錢他定期打到你戶頭的,要么這樣,下次我不檢查了,反正每次結果都差不多——你把體檢報告稍微調整一下給他,體檢的錢返給我,這樣我賺了錢,你省了事,好不好?”
那人笑還掛在臉上,但漸漸摻進尷尬。
龍宋想笑:吞進去的錢,誰會想再吐出來?
易颯咯咯笑起來,很體貼地給他臺階下:“我開玩笑的?!?
那人也配合著大笑,大概怕待久了這玩笑成真,很快告辭。
易颯這才轉頭看龍宋:“剛說到……哪來著?”
龍宋說:“我們那個朋友,不是麻煩人,人很好,不小氣。”
易颯說:“這就結了?!?
她牙齒輕咬下唇,拿手指彈那“細煙”,這場景光暈得當,人物既甜又嬌,人流中的攝友嗅覺敏銳,好幾處鏡頭卡過來,長-槍短炮,咔嚓不停。
易颯揚起下頜,沖著那頭問:“喝一杯嗎?”
有幾個人應聲朝這走,有鬼佬,也有亞洲面孔。
生意來了,易颯直起身子,從酒架上拿下兩罐柬啤和幾個酒杯:“不麻煩就好辦了,反正他也沒看見那兩人長相,你問清楚高矮胖瘦,找兩個差不多的柬埔寨人,上門給他賠禮道歉就結了?!?
什么?龍宋覺得自己沒聽清楚。
客人們已經在酒吧局促的空間里就坐了,易颯放好酒杯,也不問他們要什么,先給倒上柬?。核龣z查了酒水存貨,柬啤太多,而且臨期,需要盡快消化——反正喝酒的客人,多是喝個氣氛,并不在意多來這么一杯,偶爾有在意的,她笑一笑,插科打諢幾句,也就過去了。
倒完了,回頭一看,龍宋還在,嘴巴猶半張,神色還在半懵半懂之間。
老實慣了的人,忽然聽說要逾矩犯科,一般都這反應。
易颯說:“那人是你中國大老板的兒子,你怕他心生芥蒂,想給個交代。這就是交代,糊涂點,什么都過去了,大家都自在。那種人,就算你找到了,會給你賠禮道歉?轉頭訛上你,后患無窮。”
她笑晏晏,開始招呼客人,晾龍宋一人在邊上慢慢領悟。
老實人,不代表腦子笨,他會懂的,還會感謝她設身處地給出建議。
果然,過了會,龍宋碰了碰她胳膊,候她轉身,遞給她一張名片:“謝謝啊,交個朋友,有用得上的地方,盡管開口?!?
借著無數(shù)或明或暗光源,她看清楚名片上印的那行粗體抬頭。
吳哥大酒店。
易颯點點頭,表示沒問題,來日方長。
這酒店她有印象,不算富麗堂皇,但規(guī)模巨大,把整條街面盤了一半,每次開摩托車過,要開上好一會。
龍宋忽然想起了什么:“能問一下嗎?”
“那天,其實你只要稍微幫忙遮掩一下,或者說句‘不知道’,我那朋友,也就躲過去了……”
易颯笑了笑,想了一會,給了個挺奇怪的答案。
她說:“那天我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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