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大雨瓢潑，燭光使得費盛的臉陷入昏暗中。辦事房里剎那間落針可聞，但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費盛便仰頭擠笑，像是什么也沒有發(fā)生，諂媚地說：“泥點已經(jīng)擦掉了，大人慢走?！?
韓丞盯著他，緩緩把袍角松開，也跟著他笑了笑，過了半晌，才說：“辦事去吧?！?
費盛待韓丞一出門，就冷了臉。他抬起手，借著燭光，仔細地看著指尖還殘留的臟泥，那里邊混雜著木灰，被雨水攪得顏色難辨，可是還夾雜著一點紅泥，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奚宅燒了，奚家用作染料的東西正是舶來的紅泥。這東西金貴，還不好弄，就是王府貴宅也沒有奚家這么能耐。闃都里除了奚宅，就再也沒有別家能用了。
韓丞這個時候去奚宅干什么？
費盛抹掉指尖的泥，背上的冷汗都是適才和韓丞對視時冒出來的。他站在燈下思緒凌亂，卻很篤定一件事情，就是韓丞已經(jīng)在那一眼里對他起了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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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左千秋便策馬回離北，蕭馳野隨同海良宜把人送出城。他沒法回去，卻能把晨陽和骨津調(diào)出去，跟著槐州、茨州的調(diào)糧官員前去督辦軍糧。這一次的軍糧不能再出問題，蕭馳野信不過六部的人。他在茨州早早安插了王憲，又讓潘藺把梁漼山調(diào)往槐州，這樣一來離北軍糧的統(tǒng)籌詳情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待梁漼山回來，”蕭馳野一夜未睡，就著冷帕子擦抹著臉，說，“我要好好謝他?！?
沈澤川坐在車廂里，昨夜守堂也沒睡，聞說：“我已把他的家人安頓在了宅子里，有人巡夜看顧，為的就是能讓他安心辦差?；敝莶槐却闹荩阄叶紱]交情，這次讓他們這么短的時間里籌備軍糧，槐州州府心里必定不情愿?！?
“槐州八年免交軍糧，海良宜之所以考慮他們，就是因為他們負擔得起?！笔採Y野就蓋著帕子，仰身靠著車壁，頓了片刻，“今日就要捉拿魏懷古，不能讓他落在刑部?！?
他們跟刑部尚書孔湫有交情，上回吃酒也開心，但是這點情誼到底不能跟海良宜比。蕭馳野已經(jīng)絕了跟他們再繞圈子的念頭，他要掐斷魏懷古的退路，只能讓這案子繞開三司會審，落在錦衣衛(wèi)——落在沈澤川的手里。
“魏懷古，”沈澤川擺弄著擱在小幾上的腰牌，沉色想了須臾，說，“他既然已經(jīng)攔下了飛馳驛報，就是不想傳到御前，可他卻又臨時改變了主意，這其中總要有個理由?！?
蕭馳野想起昨夜明理堂里的魏懷古，說：“他昨夜確實反常，依照他的脾性，應該百般推卸責任，或是從戶部挑個替死鬼出來頂罪，可他昨夜不僅沒有爭辯，還有問有答。”
沈澤川指尖“喀嗒”一聲停下了，他說：“白馬州去年的豐收不假，現(xiàn)在軍糧被以次充好，那么這么一大批的糧食去了哪里？”
蕭馳野扯下帕子，攥在手中，說：“謀財才要害命，這批糧食若是從白馬州出發(fā)，走河州水道，就能繞開闃都通到中博，掛上商牌當作民糧高價出售?！?
“年前就有了江青山要去中博擔任布政使的傳聞，如果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那么事情就清晰了?！鄙驖纱ㄌы採Y野對視，“厥西布政司里有人一直在勾結富商倒賣軍糧，從前是因為江青山坐鎮(zhèn)嚴查，所以都是小打小鬧。可是今年江青山要調(diào)離厥西，他年后就入都述職，要走都察待審的流程，無法再監(jiān)管厥西統(tǒng)籌軍糧一事，給對方留下了空子鉆。只是沒人料到他們這樣大膽，還敢用霉物替代?！?
“能吃得下這么多糧食的人寥寥無幾，”蕭馳野眼神深沉，“沒有自己的商隊買賣，決計不敢碰?！?
“奚鴻軒?！鄙驖纱ň従徴f道。
“奚鴻軒?！笔採Y野肯定地說，“他死，不是你我的緣故，而是他已經(jīng)成為會牽扯到別人的棄子。魏懷古在坍塌案里想方設法地要奚鴻軒頂罪，是不是因為他們倆人私下已經(jīng)做了倒賣軍糧的買賣，魏懷古擔心奚鴻軒受到嚴查，所以一心想要他死?！?
沈澤川又沉思片刻，說：“不錯，奚鴻軒確實說過魏懷古是為了錢，他當初那么快就答應給魏懷古錢，說明他深知魏懷古為人，認為魏懷古會這樣做。若是如此，奚鴻軒已經(jīng)死了，魏懷古沒必要再冒這樣大的風險繼續(xù)做。我疑心這次不是魏懷古自己做的，但他因為先前的勾當落了把柄在別人手中，所以他見到驛報，便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當作了槍，跑不掉了。他這樣不爭辯，極有可能知道對方是誰。他此刻是想學花思謙，用他一條命，替魏家及時止損?！?
蕭馳野聽著雨聲，在這鉤心斗角的空隙里微感疲憊。蕭既明沒做錯，離北及時斬殺掉了伙夫，防的就是被人當作棋子，成為他們鏟除異己的墊腳石。
不，也許不只是墊腳石，而是確實想要借著這次兵敗削減離北的軍權，把一直以來握在蕭氏手中的離北鐵騎分化拆散，交由闃都來掌控。這樣即便不能立刻拿下離北，也能形成監(jiān)軍都察的效果，從此束縛住蕭氏的手腳。
“如果昨夜左帥沒有及時趕到，”沈澤川握住了蕭馳野的手，跟他在這狹窄的車廂里對視，“那么今早闃都的新將任命就已經(jīng)下達，離北鐵騎就不再是離北鐵騎了?！?
蕭馳野的手很涼，他過了許久，才抬手撫摸著沈澤川的發(fā)，啞聲說：“離北鐵騎是大周的鐵騎……它由老爹親手建立，遠比我跟大哥更加重要。這么多年，闃都不明白，我們是在離北做銅墻鐵壁，不是亂臣賊子?！?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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