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就在這時,軍士來了,把阿姆帶走。阿離起初不肯,又哭又叫,但不久之后,一個穿著夸張衣飾的巫師來到,她立刻轉(zhuǎn)憂為喜。
阡陌看著眾人將病人集中在一塊空地上,中間生起火堆,巫師身穿彩色的衣服,戴著面具,一面對著火堆舞蹈,一面念念有詞。
一只公雞被捉來,咯咯亂叫,巫師把雞抓住,手起刀落,熟稔地將血灑在地上。
旁邊圍觀的人,包括阿離,都跪拜在地,虔誠地禱告。
阡陌皺皺眉。
這個時代巫術(shù)盛行,醫(yī)學(xué)尚未從巫術(shù)中脫離出來。瘧疾會傳染,把病人和健康人隔離開來是對的。但是看這個樣子,他們大概只想一心求助神靈,對病人不會有益處。
阡陌看向阿姆,她仍然痛苦,臉上汗涔涔的,似乎熱得不行。
心中暗暗著急,卻找不到辦法。沒多久,監(jiān)工來驅(qū)趕奴隸們上工,阡陌只得跟著別人去干活。
收割茅草的坡地上,少了好些人。勞作的奴隸們也議論紛紛,就算聽不懂,阡陌也知道他們是在說疫病的事。
芒帶著人在采藥,那種叫做的小草,一把一把地收到筐里。阡陌也在采藥,照著記憶里那藥方的模樣,一種一種地尋找。
身旁,阿離割了一把草藥,交給芒。芒看了之后,搖頭,對她說不是。正待扔掉,那把小草的模樣卻吸引了阡陌的目光。
記憶的片段彌合起來。
“……這叫黃花蒿,可別弄錯了?!蹦棠虒⒁话巡菟幏旁谮淠暗幕@子里,笑瞇瞇地說。
*****
眾人都把期望寄托在巫師的身上,可是不料,到了午后,巫師也忽然暈倒。旁人連忙將他扶起,發(fā)現(xiàn)他渾身發(fā)燙,不住抽搐。
恐慌如同風(fēng)一樣,頓時傳遍了礦區(qū)。巫師也壓不住疫鬼,這無異于天降災(zāi)禍。
阡陌收工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人們議論紛紛,神色驚懼。
阿離遠(yuǎn)遠(yuǎn)望著阿姆,露出絕望的表情,大哭起來。
阡陌亦是大驚,沒想到這疫情會發(fā)展成這樣。她立刻去找芒,把自己采回來的草藥拿給他看,費(fèi)勁地解釋,這能治病。
芒聽了一會,倏而了然。
他撓撓頭。說實(shí)話,礦區(qū)里發(fā)生疫病不是第一次,他們也試過用藥,但是沒有人治好過。在他看來,疫病是惡鬼擾人所致,如果巫師都除不了,服藥又有什么用?
他想讓阡陌放棄,但是她執(zhí)拗得簡直沒法講理。
*****
伍舉從冶礦區(qū)出來,聽到疫病嚴(yán)重的消息,立刻到空地去。
他看看巨大的火堆和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人,還有那巫師,皺皺眉。疫病他是見過的,每逢災(zāi)病,人們總喜歡求助于鬼神,但鬼神愿意幫忙的時候,實(shí)在是少得可憐。
工尹正呼呼喝喝,一會命人驅(qū)散人群,一會命令立刻將染疫者殺死,尸體就地焚燒。
忽然,伍舉聽到有人在大喊大叫。望去,卻見是個年幼的女子,抱著地上的一個婦人哭叫著,不肯起來。旁邊,一個女子抱著陶罐,跟人爭執(zhí)著什么。
伍舉走過去,問:“何事?”
衛(wèi)士稟報:“大夫,這兩個工隸不肯離開?!?
“哦?”伍舉看向那二人。
那個抱著陶罐的女子也許認(rèn)出了伍舉身份高貴,立刻走上前來,激動地向他說了好一番話。她口音古怪,語氣又急,伍舉一時聽不清,有些茫然。
芒連忙過來拉住阡陌,對伍舉說:“大夫,這工妾說,她或許能治這疫病,求大夫讓她試一試?!?
“胡扯!”工尹怒道,“這疫病巫師都治不了,你算什么!”
聽得他訓(xùn)斥,年幼女子急得哭了起來。
伍舉看著那個抱著水罐的工妾,她的臉臟兮兮的,披著頭發(fā),眼睛很漂亮,神色有幾分緊張,卻不肯退下。
“這藥是你做的?”伍舉問。
女子看著他,連忙點(diǎn)頭:“是?!?
伍舉沉吟片刻,對工尹說:“可讓她一試?!?
工尹訝然:“可……”
“我以為無妨?!蔽榕e道,“工尹立刻將染疫者殺死焚尸,疫病也未必可止住,不若讓此人一試,明日若無起色,再懲處便是?!?
伍舉是楚王親信,工尹見得他這么說,也不好反駁,只能應(yīng)下。
*****
阡陌沒想到眼前這個衣冠楚楚的人會幫忙,驚訝地望著他,忽而想起要道謝,連忙笨拙地向他鞠躬。
伍舉看看她,一笑,轉(zhuǎn)身走開。
工尹對士兵交代幾句,看了看阡陌,冷著臉拂袖而去。
“陌,你……”芒看著阡陌,想說些什么,看著她清澈的雙眸,最終只嘆了口氣。
阿離走過來,感激地對她嘰嘰呱呱說了好一番話。阡陌安慰地握握她的手,心里卻在打鼓。其實(shí)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對不對,也不知道要是失敗了,會有什么后果。但是有那么一點(diǎn)希望,她覺得就有嘗試的必要。
她平復(fù)了一下心情,沒有再耽擱。
她問芒,有沒有驅(qū)趕蚊蟲的方法。芒想了想,去取了一些干艾葉。
阡陌請他去找更多的干艾葉來,又將割草時采下的藥材拿出來,請周圍人們?nèi)ゲ筛嗷貋怼?
眾人看她以一己之力說服了工尹,也愿意幫忙,分頭行動。
新鮮的草藥被倒入石臼中舂打,用竹篩箅掉渣,汁液散發(fā)出奇特的味道。藥汁很快制好,但是想到要接近病人,許多人都露出畏懼之色。
阡陌沒有為難他們,和阿離一起抱著藥罐,給每一個人喂藥。
艾葉點(diǎn)燃的煙氣在空中彌漫,將肆虐的蚊蟲趕跑許多。太陽漸漸下山,阡陌怕病人夜里保暖不夠,又去找來褥子和干草給他們該上。
等到一切做完,便只有聽天由命。
夜色漸深,眾人都散去了,衛(wèi)士們怕疫病傳染,也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芒一直在幫忙,此時,看著阡陌,也露出抱歉之色。
阡陌笑了笑,搖搖頭。她做這件事,是自愿的,別人沒有義務(wù)幫忙。芒做到這一步,已經(jīng)是頂著很大的風(fēng)險了。
“回去吧。”阡陌神色輕松地說。
芒看著阡陌,火光下,她的雙眸烏黑晶亮,輪廓姣好。心里忽然有些好奇,想知道這張刻意用草灰抹得臟兮兮的臉,究竟是什么模樣……察覺到自己這個想法,他有些啼笑皆非,什么時候了,自己竟有他想。芒不再逗留,跟阡陌告別,朝自己的草棚而去。
再沒有別人。阡陌和阿離抱著干草,在不遠(yuǎn)處的一棵大樹下睡覺,時不時起來,輪番照看病人。
艾葉的煙味充斥著空氣,阡陌記得瘧疾是蚊蟲叮咬傳播的,而礦場里的蚊子多得很,驅(qū)趕蚊子也是防止傳播的重要環(huán)節(jié)。
她在自己和阿離的旁邊也燒了幾堆艾葉,身體也用衣服包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露出兩只眼睛。躺在干草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阿離很困倦,沒多久就睡了過去??墒勤淠八恢?。她心里一直打著鼓,自己這樣,算不算愛心泛濫過界?要是因此也感染了疫病,不治身亡,其實(shí)很活該吧?
阡陌看看阿姆那邊,她剛才又喝了一次藥,正睡得沉沉。
想這些做什么。阡陌秉承樂觀的精神,對自己說,是禍躲不過,在這種地方,本來就未來堪憂,死亡也未必是壞事。嗅著艾草燃起的煙味,她迷迷糊糊地想,說不定,死了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這都是一場夢,自己又回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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