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本能地想反駁,想告訴她，這話不對,他是國君，他說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但看著她的眼睛，這話卻始終說不出來。

她說的，一句也沒有錯。

他很快會娶婦，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誰，長什么模樣，但她會有顯赫的家世，還有豐厚的陪嫁。

相比起來,阡陌一無所有。他只要愿意,當然可以給她一個名分，但他給她的東西，不會比給他的妻子更多，他不會因私心而破壞規(guī)制。他給她的名分再高,她也仍然是妾侍,離開了他，她的確什么也不是。

死后，名留史冊……楚王關(guān)心的，從來是有生時能做什么，那些東西太遙遠，他沒有考慮過。但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這女子比他想的多得多,而更可笑的是，自己也果真無法出必行地承諾什么。

楚王看著阡陌，與她僵持著，手沒有放松半點。

“若寡人一定要，如何？”他聲音沉沉。

阡陌注視著那黝深的雙眸，片刻，擦掉眼角的水珠，“一切皆由大王。”

楚王神色不定，定定地看著她，好一會，忽而放開手。

清涼的江水灌入兩人之間，楚王向后扎入水中，浪花急躁地撲騰，未幾，不見了他的蹤影。

阡陌抓著繩索，怔怔靠在船壁上，過了會，低頭將衣服捂好。

寺人渠手里拿著那件濕絹衣，站在岸上，遠遠望著楚王鉆到水里去追阡陌，水花翻騰，未幾，就被大船擋住。

身旁的人發(fā)出竊笑聲，不住張望。

“寺人渠，”一名年輕寺人紅著臉小聲問他，“大王和工妾陌……”

“不該問的莫問！”寺人渠板起臉，說罷，將那些看熱鬧的人統(tǒng)統(tǒng)趕跑。

再回頭，江面平闊，只有層層波瀾。

他亦不禁微笑，心中長嘆，年輕就是好?。∷疽履澳菙Q巴脾性，果然還是要大王這等強人才能制住。

可正當他坐在石頭上，一邊看著庖人制膳，一邊操心著是否要將楚王的臥榻換大一些的問題，忽而遠遠見楚王從水里出來。他才上岸，往身后望去，又回到水中，沒多久，拉著阡陌一起回來。

二人的臉都有些紅，神色卻不太好。

楚王走了兩步停住，回頭看著阡陌。

她的眼睛仍有些紅，臉上貼著幾縷濕發(fā)，他想幫她撥開，才抬起手，卻停了停，收回去。

楚王的目光復雜，停留片刻，沒有對她說話，卻回頭，“寺人渠！巾布！”

寺人渠忙跑過來，將一塊干布呈上，楚王拿過來，卻遞給阡陌。

“寡人如你所愿?！彼偷偷溃盎卮先?，莫著涼?！闭f罷，松開手，自朝前方而去。

阡陌望著他的身影，水順著頭發(fā)淌下來，落在脖子上和地上，一滴一滴，將細軟的沙地打出小小的坑。她看看手里的巾布，片刻，擦了擦臉上的水。

“怎么了？”寺人渠只覺不對勁，愕然看著她，“這是怎么了？”

“沒什么?！壁淠暗?，聲音有些干啞，說罷，朝船上走去。

“怎會沒什么？”寺人渠著急，忙跟在后面問，“你與大王方才不是……”

阡陌卻沒有回頭，似乎很疲憊，在沙地上留下一行孤獨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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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楚王一直待在岸上，連歇息的時候也沒有回到自己的船上。

他神色如常，跟士卒們談笑，興起時還與人比試了劍術(shù)。他身手敏捷，將人撂在沙地上的時候，朗聲大笑，四周的山巒蕩著隱隱的回聲。與平日唯一不一樣的，是阡陌沒有在他身旁，他也沒有向別人問起她；甚至更衣的時候，他也沒有提到她。他讓寺人渠去娶衣服來，自己把臟衣服脫下，跳到水里洗漱一番，上來再換上干凈的衣服。

水波的聲音一陣一陣，隨著夏夜的風。船一蕩一蕩，似乎在哄人入睡。

楚王消耗了許多體力，本以為可以沾枕即眠，不料閉著眼睛，翻來覆去，總覺得不對勁。隔沒多久就叫人來，不是榻太硬，就是太熱，要不然就是有蚊蟲，折騰得服侍的寺人好不緊張。

待得終于都妥帖了，他望著窗外低垂的星子，腦海里想著的卻是林阡陌。

楚王曾想，如今之事，不過是回到先前。他大可不動她，但仍然將她留在身邊伺候，每日調(diào)戲調(diào)戲，動動嘴，看她那小心翼翼的神色起了變化，他就開心……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做不到。他的那些舉動，一直不乏目的。他曾對自己信心十足，林阡陌不喜歡他，這無所謂，他第一次追求女子，卻發(fā)現(xiàn)了從所未有的樂趣，興致勃勃；他一向好強，堅信以國君之尊，沒有得不到的人。

可到頭來，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能做的事，跟開頭相比，并沒有多出什么。他可以從一開始就占有她，把她收入后宮。但他沒有，現(xiàn)在想起來，他覺得可笑又后悔，他要是一開始就這么干，斷了她所有的念頭，她會不會心甘情愿一些？或者，讓自己不必回答她那“是什么”的問題？

楚王瞪著頭頂?shù)呐摪?，沒有答案。

過了會，他再望向窗外，阡陌待著的那條船靜靜泊著，只有星余火光。

月亮過了中天，已經(jīng)是深夜了。

只有他睡不著么……楚王癟癟嘴，未幾，煩躁地將蓋在身上的長衣扔掉，轉(zhuǎn)身側(cè)臥。

夜色沉沉。

阡陌睜著眼，聽著外面的響動，隨著時間過去，一切歸于平靜。

白天的事，在她心里盤桓。楚王沒有找她，她也沒有出去。

照他的脾氣，應該很不想見到她吧？她心里想。楚王還算個講理的人，雖然任性些，但的確沒有為難過她。阡陌很感激，也感到愧疚。一直以來，都是他在給予，而她，連一個肯定也不曾給過。

“……寡人如你所愿……”他的聲音似乎尚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