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夫人目瞪口呆!
半晌,她結結巴巴地開口,語有些混亂,“他何時……說他知曉,可他……”
“父親病重之時告知了寡人?!背醯溃案赣H那時預感時日無多,召寡人入宮。他提起此事,說他知曉這些都是母親所為,但不想追究?!?
“父親是為了我?!背蹩粗路蛉苏痼@的臉,緩緩道,“母親弒王子,此事懲治不難,可一旦公之于眾,寡人亦免不得受牽連,為國人所詬,落下污名?!?
楚王緩緩說著,憶起那時的情形。
那時的他,跟此時的穆夫人一樣不可置信,可穆王卻是神色平和,似乎在說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寡人不是個好兒子,也不是個好父親,更不是個好丈夫……”他注視著楚王,歉疚而平和,“……但寡人有一個好太子。寡人一生乏善可陳,如今時日無多,總要做些正事……”
“母親,”楚王看著穆夫人,“阡陌心地良善,從不曾害人。寡人敬她愛她,乃是發(fā)自真心。母親只道寡人為她所改變,卻不知,寡人識得她之后,才明白許多道理。母親將她與曹姬相比,將寡人與父親相比,固執(zhí)己見,卻不曾相信過寡人,亦不曾了解過寡人。”
“道理?”穆夫人倏而回神,盯著他,“你明白何道理?”
“相悅之美,寬仁之道?!背跄抗馍钌睿骸澳赣H可知,引兵逼宮,可按亂政處置?!?
穆夫人周身一寒。
“寡人雖不會傷母親,但若在從前,寡人會將母親貶出延年宮,親手殺盡一應參與之人?!背蹙従彽?,“可如今,寡人不會如此?!?
說罷,他轉身而去,到了殿外,叫來環(huán)列之尹,“穆夫人禁足宮中,無寡人命令,不得放出。其余人等,交與有司論罪?!?
環(huán)列之尹應下。
穆夫人呆呆地看著楚王的背影,忽而追出來,哀戚地大聲喊叫,“侶……我所做一切,都是為了你,是為了你??!”
楚王卻沒有停步,未幾,消失在中庭的夜色之中。
*****
秋雨在大風的挾裹下,席卷大地,驅除了夏天留下的最后一點暑熱,讓人們不得不收起了短褐和單衣。
郢都之中,亦是風云驟變。
司敗收押了所有跟隨穆夫人圍逼高陽宮的人,延年宮內,除了寺人錄有功免罪,其余人都被罰為圉人。穆夫人手中的三十乘宮衛(wèi)甲士,亦被楚王收走,日常守衛(wèi),皆由環(huán)列之尹調遣。
不久之后,一隊士卒包圍了子允的住所,從中搜出了子允與刺客串通的罪證,竟有偽造的符信,據(jù)宮內之人辨認,確是刺客混入宮中時所用。
j賈原想報復子允,給他找些麻煩,不料,卻是破解了刺客之事。
子允本想抵賴,j賈將他帶到牢獄之中,讓他看受刑之人刖足,子允面色煞白,腿軟癱倒。
水落石出,j賈興奮地將此事稟報楚王,楚王卻并無欣喜之色,只淡淡地說一聲知曉了。
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雨。
楚王立在宮殿之中,舉目四望,忽而覺得心中空空如也,寂寥而冷清。
案上,兩只滑翔機并排放著,其中一只,才剛剛做好,還沒有刻上名字。
楚王拿起來看了看,抽出那把曾經贈給阡陌的短劍。他力道沉穩(wěn),在機身上慢慢刻下了她的名字。
“……你這名字,太難寫。”他研究筆畫的時候,曾經這樣抱怨。
“可我就是這個名字,祖父起的。”那女子無辜地眨眨眼。
楚王不以為然,想了想,忽而道,“寡人要給你賜名?!?
她訝然,隨即道,“不要!”
“又不是改名?!背跣ξ?,拿起筆,在牘片上寫出來,“你看,這便是你的新名?!?
她看著,哭笑不得,神色溫和而無奈,卻沒有反對。
南北為阡,東西為陌。楚王用劍在機身上刻一個“林”字,跟著刻了一豎,又刻了一橫。
林阡陌。記憶中,那女子指著自己的名字教他認,滿臉驕傲。
似乎有些單調,楚王想了想,在前面加上“熊侶”二字。再看看,這才滿意。
楚王帶著那滑翔機,走出殿外,正遇寺人來通報,說伍舉來了。
“臣來向大王告辭?!蔽榕e向楚王一禮。
楚王看著他,片刻,點點頭。伍舉近日向楚王請辭,到封地為官,楚王同意了。
伍舉依舊沉穩(wěn)而溫和,面容卻消瘦了許多,與楚王在一起,亦不復從前的無拘無束。
他向楚王一禮,正要離開,楚王忽而道,“仲擎?!?
伍舉回頭。
楚王躊躇片刻,道,“前番,是寡人誤解了你,亦多有得罪,寡人之過?!?
伍舉訝然,幾乎疑心自己聽錯,這是頭一次聽楚王道歉。
“臣亦有過。”他忙道。
“你還回來么?”楚王問。
伍舉的唇邊露出一絲苦笑。
“大王也許已經聽聞,臣即將娶婦?!蔽榕e說,“是申公之女,要在椒地住些日子?!?
楚王頷首,道,“你可隨時回來,仍是左徒?!?
伍舉向他一禮:“多謝大王?!闭f罷,轉身離去。
楚王看著他的背影,忽而道,“寡人會一直尋她!”
伍舉腳步頓了頓,未幾,再度回頭。
“臣亦會尋她?!闭f罷,他一頷首,大步離去。
楚王注視著他離去,長舒一口氣,少頃,望向天空。他下了階,忽而發(fā)足奔跑,將手中的滑翔機用力擲出去。
滑翔機輕盈地飛起,沖向天際,似乎有所志向,風雨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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