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有許多話想問?”公子低低開口。
“嗯?!蔽艺f。
“問吧。”
我張了張口,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我的確有許多話想問。他是怎么知道我在這里的?怎么來的?與那柏隆是什么關系?他如今已經(jīng)是朝中眾臣,用什么由頭離開了雒陽?長公主他們知不知道他的行蹤……但看著公子,我發(fā)現(xiàn)我的思緒全然不在這些上面。
現(xiàn)下恰是晨間陽光最明媚之時,室中的光照亮堂,我能看清公子面上的細處。他雖然看上去精神奕奕,眼底卻有些泛紅的血絲。他每逢著急做什么事,或者歇息不好的時候就會這樣。
別人看不出來,總稱贊他天生雄才,而我卻是知道,他不過是喜歡硬撐。
心底不禁一陣隱疼,我問:“公子累么?”
公子目光一動,似乎有些詫異,倏而忍俊不禁,唇邊的笑意更深。
他輕嘆口氣,忽然上前。
我被他的雙臂擁起,落入了眼前寬厚的懷抱。
他的手臂很有力,緊緊箍著,不許我掙扎。他的手撫著我的頭發(fā),頸窩貼著我的面頰,身上的味道溫暖而熟悉,登時充溢了我的呼吸之間。
“霓生?!闭敓釟庠俣葲_上腦門,茫然無措,只聽他的聲音在我耳邊和那胸膛里振響,似壓著什么,“我……我一路來總擔心你察覺了動靜,又聞風躲了起來……幸好你不曾?!?
我愣了愣,一股酸意倏而涌起,卻又啼笑皆非。
這的確是個大疏漏。若是別人,我一定為自己竟然大意不察而惱羞成怒??蓳Q成公子,我疑惑的同時,卻只感到慶幸。
心底深吸口氣,我忽而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我方才想問的那許多話,不過是擔心我的行蹤暴露??扇陙恚译m然東躲西藏,心中朝思暮想的不就是這般時刻?管他什么長公主什么秦王什么皇帝,他們要是發(fā)現(xiàn)了,我再躲就是了……
我伸出手,也輕輕環(huán)住公子的腰背。
“是啊?!蔽椅⑿p嘆,“幸好不曾?!?
公子似更加激動,忽而將我松開,盯著我。
“你想我么?”他問,目光灼灼。
“想。”我說。
他追問:“真的?”
“真的?!?
公子抿唇笑了起來,泛紅的眼眶中,雙眸熠熠生輝,燦若星辰。
“我就知道。”他興奮而驕傲,片刻,又將我的頭按回去,抱得更緊。
公子沒有將他來海鹽的前后之事瞞著我。待我與他在榻上坐下來的時候,他一五一十地與我說清了原委。
先前見到他的時候,我曾仔細地回想自己到底什么地方漏了馬腳。最先想到的,當然是桓瓖。因為近來我遇到的所有人之中,只有他是個熟人,若說誰能認出來來,也只有他。但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小心翼翼,不但不曾與他碰面,還特地去綠水庵躲了起來,他究竟有何神通察覺我在此?而察覺了之后,竟不來找我就離開,這實在不像是桓瓖的作為。
如我所料,公子正是從桓瓖那里得知了我的行蹤,但并非桓瓖告訴他,而是他自己察覺的。
“子泉起初亦是有疑,因為侯鉅案過于順遂。但不久之后,此案審出了侯鉅與當?shù)匾换锝蠓吮I因分贓不均反目之事。那些匪盜亦擅長下藥縱火,眾人皆推斷這是那伙匪盜為了報復侯鉅下的手,子泉亦以為如此,便未再追查下去。”公子道,“他回京之后,我聞得此事,便去向他詢問,聽他說了前后之事,我才有所察覺。”
我有些不服氣。那匪盜之事,自然也是我潛入縣府中偷刀的時候,故意留下蛛絲馬跡所致,為的就是誤導桓瓖往別處去想。如此萬無一失,公子只憑桓瓖說說經(jīng)過便窺出了端倪么?
“公子如何察覺?”我忍不住問道。
“巧合過多?!惫拥?,“你說過,一旦事情巧到了想睡就來枕頭一般,便必是有鬼?!?
我不以為然:“自然有鬼,子泉公子他們不是查到了那些匪盜?”
“這不過是引我起疑之事,最要緊的便是那火?!惫拥溃骸澳菚r正值春季,便是著火,也斷然不會迅猛而起。我特地去看了提審卷宗,人犯皆供稱那日的兩處大火皆突然而起,數(shù)十人撲而不滅。這般奇事,我只在慎思宮看到過?!?
我明白過來。我那縱火的本事,只有公子親眼看到過。而那時,桓瓖看到的不過只是燒起之后的大火,所以桓瓖就算有疑,也不會想到那是我的手筆。
心中長嘆。
我向來知道公子有些舉一反三的本事,卻不想有朝一日,我竟是被他反制一著。幸好公子不是我的什么死對頭,不然我大約會死得冤枉。
“那柏隆呢?”我問,“公子與他有何瓜葛?”
公子道:“他是吳郡人,我前番出征之時,他是一個管糧草的司馬。我見他做事甚機靈,便將他升至帳下。有一次敵軍夜襲,他險些喪命,亦是被我所救。”
我聽著,心里鄙夷,那般壯實的人,竟要公子來救,廢物……
公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
“他做事甚為精細,且因得此事,對我頗有忠心,回到雒陽后,我便將他留用。”他說,“那時,我對此處起疑,又正逢朝中要往海鹽委任縣長,我便將柏隆舉薦了來?!?
一個朝廷官署里的小吏,油水的確比不上海鹽縣長這樣的肥缺。我想起柏隆那笑呵呵的臉,仍有些不放心:“公子怎知此人可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惫右荒樥?,片刻,補充,“他家人都在雒陽。”
我:“……”
有理。我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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