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其實不必公子說,我在海鹽也能知曉。因為柏隆兩日告訴我,他接到朝廷的命令,催他提前將鹽交上去。這讓剛剛松一口氣的柏隆又緊張起來。他雖然與虞氏暗通不法勾當,但虞善那邊還須得改造灘涂,要大量出產(chǎn),最快也要下半年。而朝廷卻已經(jīng)這般等不得,可見已是十萬火急。
出于默契,我和柏隆都沒有將私鹽的事告訴公子。不過公子一向不認為整治鹽政就能解難。用他的話說,國庫恰似一棵將死的大樹,雖看著枝繁葉茂,卻到處是蟲咬獸啃,就算補上一個大的,也遠遠不可奏效。若不能從根上施以猛藥,標本兼治,這樹倒下的時日會比補漏來得更快。
“哦?”我那時聽他說這話,問道,“這般道理,朝廷可知曉?”
公子道:“自是知曉?!?
“那么何不即刻去施那猛藥?”
“因為不可施?!惫涌粗?,苦笑,“我等就是那啃樹的蟲獸?!?
……
我想著這些,再看公子的信,不禁皺起眉頭。
朝廷財政空虛,早已有之,許多年來,不過是拆東墻補西墻,到如今新帝繼位,終是將要山窮水庫。從前,公子和我也議論過此事,其因由并不難想。國庫來源于天下財稅,但朝廷能收得上稅的地方,其實并不多。自高祖以來,各地的諸侯王皆是實封,不少王國還封在了膏腴之地,錢糧充足,兵強馬壯,就算每年要向朝廷納貢,也不過九牛一毛。而這些王國所納的貢,比起朝廷原本可在當?shù)孬@取的稅賦而,則遠遠不可及。此乃其一。其二,當朝以豪族支持而得以坐穩(wěn)天下,開國之后,各地豪族愈發(fā)壯大,兼并土地,聚斂奴客。許多豪族已經(jīng)得了官爵品級,亦不在納稅之列,久而久之,竟宛如一個個不曾受封的國中之國。真正為朝廷課田納稅、供以徭役的,乃是那些無權(quán)無勢的平頭百姓。而本朝著實不大走運,自先帝以來,水旱災(zāi)害時有發(fā)生,不少百姓流離失所,走投無路之下,不是淪為奴婢便是聚眾作亂,而災(zāi)害過后,往往各地豪族又會趁機再兼并一把。長此以往,朝廷的國庫便如退潮一般,一年比一年空虛,以致入不敷出。
公子在信中告訴我,他曾向新帝提議恢復(fù)前朝之制,王公以下,無論士庶,皆納田賦戶調(diào)。
第一條對策,公子剛剛提出,就遭到了同朝大臣激烈駁斥,新帝亦不曾采納。不久之后,新帝下了三道命令。一是令各州郡縣收斂流民,敦促其返還家鄉(xiāng)重新安置。二是令各地嚴控土地奴婢交易,不許豪富之家借災(zāi)侵占土地人口。三是令各諸侯王按稅賦之算增加歲貢,以緩解國庫之急。
對于此事,公子雖未明,但從他信中的語氣上看,他并不看好。
至于我……我以為,皇帝還是當回城陽王每日畫畫比較好,給他出謀劃策的那群人,不是太蠢就是私心太重,出的餿主意不會有什么效用。
首先,將流民遣返原籍,其實朝廷一直以來都在敦促,但收效甚微。其因由也不難知曉,要將流民遣返原籍,首先就要收聚安置,需要大批的人力和錢糧。而朝廷就算勉強撥出錢來,也遠遠不夠,最后還是要各州郡自己想辦法。各州郡的長官自己還在為錢糧發(fā)愁,豈愿騰出手來做這樣的事?故而就算朝廷嚴令,也最多敷衍敷衍,并不會真的去做些什么事。
其次,各地豪族斂財之風盛行,乃是久已有之,并非一道旨意可止。且買賣土地人口,到官府寫契立券都須得繳納賦稅,無人會舍得放過這樣一大筆錢財。更不必說郡縣的官府之中的府吏官長,亦不乏豪強出身或與豪強勾結(jié)之人,那諭令草草幾句話,可鉆的空子多得是,最多也就能管住那些膽小怕事的小戶。
而其三,則是這三道諭令中隱患最大的一條。
公子是個明白人,他之所以從稅賦改制入手,而非向各王國要錢,乃是因為他知道,此時對朝廷威脅最大的,就是那些諸侯王。三年前的數(shù)次宮變,諸侯王就已經(jīng)蠢蠢欲動,先帝這三年來最為操心的,就是對諸侯王的制衡。但先帝雖視這些諸侯王為大患,卻知道對付他們只可一步一步徐徐圖之,切不可逼急,對會稽國的處理便是如此。那會稽王世子是出名的作風不端,欺男霸女之事干過不少,會稽王死后,先帝對王世子不立不廢,就是存了尋個由頭將他坐罪除國的心思??上鹊蹧]熬到這一日,倒成了王世子去給他治喪,實在教人扼腕。話說回來,相對于先帝的小心翼翼,如今皇帝的舉動,則顯得輕浮急躁。那些諸侯王個個都是與朝廷勾心斗角多年的狐貍,只怕不會如皇帝的意。
當然,這些都是旁話。我更喜歡公子寫的最后兩頁。
那上面,他寫的都是些教我面紅耳赤的話。
他說他甚是想念我,每天夜里做夢都會夢見我。他說他回到雒陽之后,每日都寫一幅字,存在柜中,待得下次見面一并交給我;他還說他特地請來工匠,在他的新宅中辟了一處園子,栽上了各式各樣的花卉,等將來把我接過去之后,便可每日有花可插。
我看著信,啼笑皆非。
當年,我在沈沖露了一手插花的本事之后,公子曾奇怪地問我,為何我連做飯都不學(xué),卻會去學(xué)插花?這的確是個問題,我隨口胡謅說,插花乃是我祖父傳下的修身養(yǎng)性之術(shù),我從小喜歡插花云云。
不料,跟其他許多我說過就忘的事一樣,公子仍然記得清楚。
傻瓜……我心想,卻覺得暖融融的,笑意不覺地泛上了唇邊。我將公子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入睡時仍捧著它,才放在枕邊,卻又忍不住翻起來再看一遍。
——不必等許久,我定然就會來找你……
閉上眼,那低低的嗓音似乎仍在耳畔。
我吹了燈,將薄褥卷作一團抱在懷里,仿佛抱著公子寬闊的背,把臉貼在上面,心滿意足。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正月十八快樂嗷~
短小更新可能還要維持幾天,如果大家想看鵝那些亂七八糟的太監(jiān)坑,倒是可以在作話貼些出來……(想看亂七八糟的睡公子番外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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