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信頷首：“勞汪明兄弟帶路?！?

那個叫汪明的人應(yīng)下，將眾人引往其中一艘船去。

我不禁問石越：“石兄，我也可去見大王么？”

石越道：“怎不可？你放心，跟著我就是?！?

他語間一向透著跟黃遨很熟悉的樣子，我問：“大王認得石兄？”

“當(dāng)然認得。”石越道，“不瞞你說，我可算得最早跟隨大王的人。那時我父母兄姊都餓死了，我本來也不想活了，是大王將我收留，救了我一命，那以后我就跟了大王了。”說著，他有些赧然，抓了抓頭，“不過我天生膽小，不敢做那些打打殺殺之事，大王便讓我跟了盧掌事，隨他做些刺探之事?！?

我了然。心想這黃遨倒是有些識人的本事。石越膽氣不足，不過機靈勁卻是有的，尤其是裝起慫來的時候，聲淚俱下，在尋常人面前蒙混過關(guān)乃是輕而易舉。

黃遨所在的，是一艘大船。看那模樣，原本大概是這隊漕船中的首船，兩層的船廬高高聳著，燭火光照之下，頗為威風(fēng)。眾人剛要走上船板，船上卻下來幾人，照面看去，我愣了愣。只見那些面容頗為面熟，卻是先前回鄴城時，同船的那些商旅之人。而為首一人，正是蔣亢。

我正下意識要躲閃，驀地想起自己跟他們別過之后，在進鄴城之前易了容，不必擔(dān)心蔣亢會認出我來。

果然，蔣亢等一行人走下來，照面而過，眼神并無停留。蔣亢的面上無怒無喜，頗為平靜，下了來也不與人說話，徑自往岸邊而去。

“他們是何人？”我聽到身后有人議論道。

登上那船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瞥了瞥，蔣亢等幾人已經(jīng)上了一艘小船，也不知要去何處。我心中疑惑不已。當(dāng)初在那船上，我便覺得蔣亢一行人并不太像商旅，不過哪里不像，我也說不清。他們話不多，各色物什也均是行商之人慣用的模樣，并無破綻。不想，竟真的別有洞天。

他們究竟是何人？來找黃遨又是為了何事？我愈發(fā)覺得這幾人不簡單。

不過此時容不得我多想，因為船廬已經(jīng)近在眼前。跟著石越等人進去的時候，只見里面燈火通明，上首一人端坐著，四五十歲的年紀，生得一臉絡(luò)腮胡子，雙目炯炯。盧信上前，向那人端正一禮：“拜見大王?！?

聽得這稱呼，我知道，那是黃遨無疑了。

只見黃遨微笑，道：“掌事別來無恙。全賴掌事多方打探，運籌帷幄，我等方得以至此。”

盧信謙道：“此在下之責(zé)，大王過譽?！?

他說罷，身后眾人亦上前，向黃遨行禮。出乎我意料，這些人雖管黃遨叫大王，但禮數(shù)并不繁瑣。他們笑嘻嘻的，行禮也是各式各樣，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卻無人下跪，頗是隨便。

黃遨亦是一副慣常之色，頷首受了眾人的禮，又同盧信問起了鄴城那邊的事。許是到底做過官，他雖看著虬須滿面，但舉止神態(tài)看上去并不似旁邊的人那樣匪氣外露。眉眼周正，年輕時想來模樣不錯。

盧信一一稟報。我在后面聽著，漸漸放下心來。盧信確是個不錯的細作頭子，公子帶走了多少船只多少人，鄴城還剩多少守軍，糧食多少，主將何人，他全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只不過對于公子的去向，他并未知曉許多。只知在今日傍晚之時，已經(jīng)過了雀舌渡。

“那草包都督認旗不認人，”黃遨身旁一人譏諷道，“我等今日來時，與那大隊船只迎面而過，他們連個正眼都不曾給。”說著，他“嘖嘖”搖頭，“只怕又是個注定要做我等刀下鬼的鄴城都督?！?

眾人皆笑，頗為興奮。

我雖聽著不太舒服，但大體乃是滿意。

我與公子定下的計策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便是這障眼法。公子的船隊除了軍士之外，還有許多馬匹。表面上看是要去往冀州與黃遨來一場水陸大戰(zhàn)，但今日入夜之后，公子會堂而皇之地選一處渡口靠岸歇息，而后，親自領(lǐng)著將士下船，在夜色的掩護下，由陸路迅速回援，只待黃遨攻鄴城，便與主簿崔容里應(yīng)外合，夾擊黃遨。

公子的行動甚是保密，而黃遨也來得足夠快，目前為止，公子雖不曾發(fā)現(xiàn)這雀舌渡的秘密，但于大體無妨；而黃遨被公子勾引得求戰(zhàn)心切，走得太快，已經(jīng)無法預(yù)知背后的危險。

許是看我就不出聲，石越得意地在我耳邊低語：“如何？可覺大王相貌不凡，頗有氣度？”

我吹捧道：“確是如此，果然人中龍鳳?！闭f罷，我問石越，

我頷首，卻道：“大王身邊那幾人是誰？”

石越看去，道：“哦，那是二王三王四王。”

我：“……”

“除了大王，還有這么許多？”我訝然問道。

石越道：“大王舉事至今，也不過半年，麾下人馬乃四方義士匯聚而成。二王三王四王原本都是統(tǒng)帥一方的豪杰，后來投奔了大王帳下，按先來后到排了位次。”

我了然，再看去，只見那幾個什么王看上去與黃遨頗不一樣，草莽之氣甚重。想來原本都是糾集流民嘯聚山林的土匪，見黃遨勢頭大盛，便投奔了去。黃遨能在短短半年內(nèi)聚起許多人馬，自也是借了這些人的力，給大小頭子封個王，亦是手段。

這時，黃遨看到了站在身后的石越，道：“我前日聽聞老七被鄴城都督所捕，時常憂心，還想著今夜快快將鄴城攻破，不想盧掌事倒是先了一步?！?

盧信道：“并非在下之功，老七是自己逃出來的?！?

黃遨訝然：“哦？”

石越笑著將我?guī)锨埃骸胺A大王，是這位冀州老鄉(xiāng)倪藍倪兄弟，助在下逃了出來?！闭f罷，他又揀著要緊之處，將白日里出逃的事說了一番。

黃遨聽完，亦露出詫異之色，看向我，道：“這位兄弟年紀雖輕，不想?yún)s有如此智勇，果英杰少年?！彼f著話，目光將我打量著，似在探究。

我露出激動之色，道：“小人久聞大王威名，懷歸附之心久矣，苦于投奔無門，碌碌于世！今可為大王做事，乃雖死無憾！乞大王收留小人，小人做牛做馬，肝腦涂地，在所不辭！”說罷，跪地便拜。

黃遨即上前將我攙起，嘆道：“倪兄弟重，我等正是用人之時，倪兄弟不辭艱險來投，我等皆歡欣雀躍。日后你便與老七一道，在盧掌事門下用事，他日建功立業(yè)，封爵拜侯，乃有你一份。”

我忙再拜，感激謝了。心想，這黃遨倒是懂得籠絡(luò)人心，我這般新入伙的小卒也敢許什么封爵拜侯，也不怕牛吹大了日后收不回來。

寒暄一陣，一個小頭目模樣的人進船廬來稟報，說諸事皆已安排妥當(dāng)，可出發(fā)了。黃遨隨即傳令下去，各船點起火把，往鄴城進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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