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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夜劫(下)

這鄉(xiāng)邑雖小,但皇帝臨幸,自然不會受什么虧待。鄉(xiāng)中富戶紛紛獻出了自家宅院以沐圣恩,而尋常的軍士,則在鄉(xiāng)邑周圍扎營過夜。

我的干糧吃完了,先前偷的那衣服是個伍長的,我穿上,摸到鄉(xiāng)邑里去蹭些吃的,順便打探打探公子的落腳之處。

對于這等小地方來說,御駕親臨乃是百年不遇的大事。方圓數十里的大小官吏都趕來獻殷勤,還有這鄉(xiāng)邑所屬縣中的縣令,據說趕路趕得一身熱汗,向皇帝進,請他到縣邑中駐蹕。

不過皇帝頗有些做皇子時的閑逸情懷,說要體察民情隨遇而安,就留在這鄉(xiāng)邑中歇宿。除此之外,他還下諭告誡地方官吏,一切從簡,不可鋪張擾民。

當然,話是這么說,不擾民是不可能的。

鄉(xiāng)邑中臨時搭起的庖廚里,有好些被官府叫來充徭役的鄉(xiāng)人。我裝作伺候貴人的士卒,到庖房中去取食的時候,聽幾個坐在墻根閑聊的鄉(xiāng)人抱怨了不少,大多在擔心家中被官府借走的糧食能不能還回來。

從鄴城回雒陽是皇帝臨時起意,雖輜重中有糧草,但都是臨時籌措,撐不了多少餐。所以最好最省事的辦法,便是由路過的各處郡縣鄉(xiāng)邑供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乃臣民義不容辭之事。萬余人之需,就算只吃一餐,對于各處官府也是頭疼的大事。尤其是這般鄉(xiāng)邑之中,離縣城還遠,要想及時地讓大軍和皇帝貴人們吃上一頓,官吏們只能在鄉(xiāng)邑中搜刮一輪。攤下來,便是富戶鄉(xiāng)紳也須得出不少血,何況尋常百姓。

“我等這些小民,便是將傾囊而出獻給天子,也仍是要在庖廚里做活的命,天子生得什么樣也見不到。”有人嘆道,“那些豪紳富戶就不同了,他們便是出了許多糧食魚肉也不會如何,聽說還有好些人去面了圣?!?

“你也知他們是豪紳富戶,如何比得。”一人回答著,忽然叫住另一人,“你方才不是被叫去堂上幫忙了?可見到了天子?”

“見到了。”那人笑笑,“不過那般場合可嚇人得很,周遭都是拿刀拿劍的衛(wèi)士,我也就看了兩眼?!?

“哦?”眾人皆頗有興致,“天子生得如何?”

“看著甚是年輕,眉清目秀的,倒是有些福態(tài)?!?

“那是當然,天子還能不福態(tài)?”一人插嘴道。

另一人道:“你說眉清目秀,那是生得甚好看?”

“這話說的,你若是像天子那般錦衣玉食天天養(yǎng)著還不必做活,你也好看?!?

眾人都笑起來。

被問話那人也笑,道:“不過若論好看,他旁邊有個人更是好看,我那時看著驚了一下,差點忘了走路?!?

“哦?”眾人皆好奇,“何人?”

“聽說那就是鄴城都督桓皙,嘖嘖……早聽得他的名聲,真百聞不如一見!”

“是么……”

我早猜出那人說的是公子,聽著他稱贊,心里頗有些滿足。這些日子,公子與沈沖一樣,作為重臣,待在皇帝左右。

這讓我很是安心,因為我要救黃遨,最怕的就是遇到公子。

我覺得我并非欺騙公子,因為我的確是要回海鹽去的,只不過中間要轉個彎,過來救一趟黃遨。

黃遨是唯一知道我身世的人,他若死了,我便再也無處去問,所以,我不能讓他送命。至于公子,他與此事無關,我既然沒有告訴他,便也不會讓他牽扯到這里面來。

如今,既然他不管后軍,那么我下手的時候便不會遇到他,這方便了許多。

這時,不遠處分食的人在催促,我不再偷聽壁角,走過去,領了食盤便往外走。

雖然是鄉(xiāng)邑,但就算再艱難,也不會虧待了貴人。雖然皇帝要求節(jié)儉,但大魚大肉仍流水一般往堂上送,仿佛不要錢。我端著的著食盤里,雞鴨魚肉都有,讓數日里清湯寡水的我聞著垂涎。

我走得飛快,進一處院子的時候,迅速轉進一處角落里,到無人的地方,拿出一塊油布將飯菜都包了藏好,將食盤和碗扔掉,從另一個方向走了出去。

與皇帝和達官貴人們的落腳之處相比,士卒們駐扎的地方,則顯得冷清許多。眾人搭好了帳篷,三三兩兩圍坐著聊天吃飯。此乃司州地界,又是得勝班師回朝,比起戰(zhàn)時,自是閑散許多。唯有一處,官兵皆不敢松懈,仍然巡視甚嚴,那便是看守黃遨的地方。

我雖穿著一身士卒的衣裳,但這些天試探所見,要接近黃遨仍十分不易。不過負責押送和看守黃遨的士卒,乃是出自同一撥人,共三行,每行二十五人,早中晚交替輪值。這些日子,我摸清了他們輪值的順序,而今夜當值的行長,恰好個子不高。

行長大小也算個官,得了些酒,換班的時辰還未到,便于別的將官聚在一處喝酒吹牛,直到臨近時辰才起身回去。我跟在他后面,沒多久,他看不清路腳底絆了一下,我一個箭步上前,將他扶住。

“行長可當心,這夜里也沒個燈火,莫絆倒了?!蔽乙笄诘卣f。

那行長嘴里罵了一聲,轉頭看了看我,滿口酒氣:“你是何人?”

我笑道:“行長不認識小人了?小人是王行長手下新來的,昨日行長還于小人說過話?!?

行長想了想,似有些茫然,片刻,露出恍然記起之色:“哦,是你……”

我不待他多思考,繼續(xù)扶著他往前走,嘴上道:“行長可是要回營帳歇息?待小人扶行長回去,行長小心……”

行長頗是受用,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這位小兄弟……”他打個酒嗝,“甚是懂事,日后你就到我?guī)は聛恚9苣銟s華富貴……”

他張口的時候,酒氣混著口臭,熏得人難耐。我賠著笑道:“行長說的是,有行長飯吃便有小人粥喝,小人富貴全賴行長?!币贿呎f著,一邊屏住呼吸加快腳步,未幾,穿過營地到了他的營帳前,左右看看,一把撩起帳門,將他推進去。

半個時辰后,有軍士來喚行長去換崗。

我穿戴齊整,撩開帳門。

喉嚨里用了藥,聲音重新變得低啞發(fā)悶,恰似醉后吐字不清。我故意潑了酒在衣服上,隔著幾步遠就能聞見。想來那士卒平日對這行長的脾性摸得清楚,面上全無異色,恭恭敬敬地帶路,往關押黃遨的地方而去。

作為要犯,黃遨白日行路有囚車,夜里歇宿有屋舍,我時常看押他的人感嘆,說黃遨比他們過得好多了。當然,其實也沒有好到哪里去。因為他夜里待的地方,不是豬圈便是牛圈。

今夜他住的這處牛圈還算干凈,湊近前的時候,并未聞到許多惡臭。

我走過來的時候,守在外面的獄卒忙向我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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