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一刀,如果不是他應(yīng)變超卓及時避過,本來是該捅在他腰眼要害的。
那孩子微微偏頭,有趣的瞧了瞧他,目光在他手中包袱掠過,突然淡淡道:“有些人就是蠢,何必費(fèi)盡心思折損人手,像條狗似的攆在你們后面?與其千里追殺,不如守株待兔,你說,是不?”
男子抿了抿唇,目光向后一掠,那孩子立即道:“不用看了,你要接頭的人,已經(jīng)走了?!?
男子眼神一顫,這個山谷的主人,和先主有約定,在他前來求助聯(lián)絡(luò)之前,是絕對不會離開的,然而這林子里鬧出這么大動靜,后方石屋依舊毫無動靜,難道,人真的走了?
這么一想心中便是絕望的一沉,然而他依舊謹(jǐn)慎的保持沉默,并不失措慌張,那孩子卻似能讀心一般已經(jīng)輕輕笑起來,笑容清雅明潤,眼神卻晶石般冷。
“不相信是么?其實很簡單,假如在你之前,已經(jīng)有人帶著你們血浮屠的令牌,抱著和你懷中一樣的寶貝,求見谷主,你說,谷主大人會怎么做?”
男子重重一震,駭然盯著那孩子,半晌低低道:“你怎么會知道……”
屬于皇室數(shù)百年來的絕頂機(jī)密,怎么會被這孩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說呢?”那孩子薄唇上的笑意,浮涼若瑟瑟秋夜里的燈花,“這世上的秘密,只要有人知道,就遲早有被泄露的一天?!?
男子握緊了手掌……血浮屠當(dāng)中有奸細(xì)!
皇朝傾覆,王公盡降,忠心王朝的舊臣盡數(shù)屠戮,如今天下之大,只留下世代享受供奉,不為任何掌權(quán)者所控制的血浮屠,保留了自由之身來護(hù)持這皇朝最后一點血脈,千里追殺中多少人喪于路途,多少人拼死斷后,到得如今走到最后的寥寥幾人,阿衍、老石、三虎、小六……無一不是隊伍中最為精英、地位最高、忠誠亦最無懈可擊的成員,是他生死相托的兄弟。
那么……會是誰?能是誰?
不能懷疑,不敢懷疑,這個念頭一旦觸及便是森冷的撕裂和無垠的陰影,如果是真的,如果那些犧牲和追隨都能有假,叫人情何以堪?
深深吸一口氣,男子后退一步,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追究誰是奸細(xì)的時辰,當(dāng)務(wù)之急,是完成自己的承諾。
他退一步,那數(shù)名灰袍老者也齊齊向前一步,動作看似平凡,男子卻精細(xì)的注意到,自己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在這一步移動過后,和原先保持得完全一樣。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再次心中一緊,無庸置疑,對方是眼力和武力俱佳的絕頂高手,以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一個也接不下,更不要說在眾人環(huán)伺之下逃脫。
落雨無聲,隱約聽得人緊張的呼吸粗重,當(dāng)先一個灰袍老者木然抬手一指,指向那男子懷中包裹。
男子垂眼,聲音平靜:“……想要?拿命來換?!?
那孩子卻笑了起來。
手一揮。
砰然一聲悶響,一團(tuán)東西被擲在了林中,昏暗光線勾勒出淋漓而模糊的微紅輪廓,一時讓人看不清那是什么,男子卻死死盯著,掩在袖子里的雙手攥緊,指甲深入肉中。
那是三虎的尸體,或者說……其實已經(jīng)不能算是尸體。
如果不是那明顯較矮的個子和腰間還剩半個的血浮屠標(biāo)志,便是三虎那個智慧卓絕狠辣明利的小女兒來認(rèn),也一定認(rèn)不出。
他沉默著,一不發(fā),林中一片死寂的安靜,明明沒有人有任何動作,氣氛卻緊張得一觸即發(fā)。
卻有人若無其事的開口。
“偌大皇朝,到現(xiàn)在還在以命相拼的,只剩下你們血浮屠。”那孩子語氣輕輕,微帶惋惜,“我不得不說,你們真是……愚忠?!?
“看見他的下場了嗎?”他指指地上那一團(tuán),小小年紀(jì),面對那樣的慘景依舊氣定神閑,平靜漠然得令人心中發(fā)冷,“你再執(zhí)迷不悟,也一樣。”
男子卻已將目光緩緩收回,看向那孩子,竟然還笑了一下。
“大成皇朝最起碼還有我們這群愿意戰(zhàn)至最后一刻的愚忠……”他笑,“就不知道將來閣下家皇權(quán)崩塌之時,有幾個人會為你赴死?”
“很遺憾,你看不到那一天。”那孩子并不生氣,微微一笑,語氣一轉(zhuǎn),“但是,就算你看不到,你不希望你的子孫后代,能看到那一天嗎?”
男子面色一變。
“你家族世代子嗣艱難?!蹦呛⒆涌粗Z氣淡淡,“到了你這一代,百年難遇的有了兄弟兩人,但是就算如此,好運(yùn)似乎也已經(jīng)走到盡頭,你那兄弟雖然早早娶妻,至今卻只有一個男丁,據(jù)說還是個……”他說到這里,輕笑一下住了口。
男子臉色鐵青,一直穩(wěn)定的雙手,竟然微微有些發(fā)抖,他注視這小小孩子,眼神中終于有了幾分震驚。
血浮屠的一切都是絕密,屬于他這個首領(lǐng)、屬于他家族的隱私,更是世上幾乎無人得知,這個小小孩子,竟然了如指掌!
那孩子卻無視他的臉色,坦然繼續(xù),“我相信你不懼身死,也認(rèn)為金銀珠玉買不動世代忠誠的血浮屠首領(lǐng),但是我相信,世代守護(hù)血浮屠第三十七代家主,一定不愿意家族承繼在自己手中,徹底斷絕?!?
輕輕巧巧一句話,卻如巨錘般砸中男子,他踉蹌退后一步,臉色慘然。
世上沒有怕死的英雄,卻有被責(zé)任所困的蛟龍。
家族一脈今日絕,他至死難見先祖。
那孩子看著他神色,嘴角彎起一抹滿意的弧度:“我不傷你,我甚至不問你任何事情,只要你此刻放下這包裹,轉(zhuǎn)身而去,你家族的那個孩子,從此便會安枕無憂?!?
豎起手掌,尚帶童稚的聲音聽來竟也錚錚有聲:“以我圣寧血脈為誓,違者,斷嗣!”
林中眾人齊齊動容——一手掀翻大成皇朝統(tǒng)治的寧氏家族,是大成皇朝外戚之族,據(jù)說百年前是大成屬國皇室血脈分支,百年前被大成吞并,因此寧家私下自號為圣,極重血統(tǒng)承繼,這樣的誓,是相當(dāng)重了。
男子表情不變,眼神中卻已露出沉吟之色,顯見已被他的誓打動。
“拿來吧……”那孩子察觀色,立即輕輕伸出雙手,舒展向前,一個等待接過的姿勢。
密林黝黯的色彩里,腕骨精致掌心如玉,語聲如一縷細(xì)絲悠悠散開,纏纏繞繞捆上男子驛動不安的心神。
“血浮屠只剩下你一個……普天之下,只要這里的人不說,誰也不會知道你曾做過什么……”低沉的聲音聽來無盡****,幽幽蠱惑人心,“你只要放開手,從此之后,天下再無人可以為難你家族……”
男子沉默著,似在思量,眼神悲涼而遙遠(yuǎn),似乎想透過此刻暗沉的天幕,看見想要看見的人。
眾人屏息凝神等著,等著他退,或進(jìn)。
等著自己成為這個輝煌皇朝的終結(jié)者,等著這皇朝最后一點星火熄滅。
這一刻沉默厚重宛如實質(zhì),泥漿般凝結(jié),將眾人身心動作都似要束縛。
很久以后。
男子終于抬頭,望定他,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意輕淺,深重晦暗的色彩里,看來浮薄如早間的霧氣。
那孩子瞇著眼睛,眼神里掠過一絲寒芒。
男子的手,卻已經(jīng)抬了起來,掌心微赤,顯見已經(jīng)提足了真力。
那孩子眼神收縮得更緊,身形卻紋絲不動。
那男子提掌,卻不是放開的姿勢,而是突然向下一沉。
沉向懷中錦緞包裹的前心!
于此同時悲憤的笑聲激越蕩起,震得這林中落葉簌簌而下。
“國將傾亡,何來家族?既然如此,不如都?xì)€干凈!”
眉頭一動,那孩子剎那間輕煙般掠了過來,與此同時密林四周一直虎視眈眈的身影都動了,灰色暗影如收束的網(wǎng),四面收攏,勢必要將男子手中的動作阻止。
然而他們動作再快,又如何能比落掌的速度,隱約間紅光一現(xiàn),手掌已經(jīng)按上包裹。
“嗚——”
半聲嗚咽尚未響起,便已戛然斷絕!
那聲音那般細(xì)弱稚嫩,在午夜風(fēng)雨密林中,如殘燭星火,剎那飄搖,轉(zhuǎn)瞬消逝。
所有人面色鐵青。
少年的眼神,一層層的冷了下來,他盯著男子,明明身形尚小氣勢未足,看來卻如一條幼龍于長天之上盯住了山野大地上奔馳的虎。
只是那眼神在掠過那已經(jīng)毫無動靜的包裹時,依然有幾分狐疑。
那男子卻隨手將包裹一拋,憤聲笑道:“既已與皇朝同殉,也無所謂葬在哪里!”
包裹飛了出去。
眾人齊齊仰頭,看著飛龍舞鳳的錦緞包裹在半空中劃過一條金色的弧線,以一種驚心動魄的弧度迅速落向密林后的崖下。
少年眉一揚(yáng),飛快叱道:“攔下!”
立時有人騰身而起,男子卻飛身掠了過來,直直撲向少年,半空里手一掣寒光閃耀,罡風(fēng)呼嘯劈向少年天靈蓋。
所有人驚呼出聲趕緊回轉(zhuǎn),再也無心去追那個包裹,男子卻在將要撲向少年身前時突然長聲一笑:“血浮屠與皇朝共存亡,不敢多活一刻!”
他手一抄撈起地上那團(tuán)看不清臉面的血肉,身形一扭,比那包裹更快的沖向崖下。
眾人不想他在萬里奔逃精疲力盡時刻依然有如此速度,一時都追不及,眼看他放棄對主子的攻擊,半空中都舒了一口長氣。
不想驚變突起!
“轟!”
天地灰蒙中突然迸開明烈的色彩,半空中騰起一朵烏金色的花,巨大的氣浪將穿林而入的綿綿雨絲激飛,下了一道斑斕瘆人的慘烈血肉之雨。
一片深黑亮紅腥霧彌漫里,正當(dāng)其沖的那金尊玉貴的孩子,無聲無息的倒了下去。
四面驚呼聲都似要凝結(jié)!
良久,一些淡紅的碎肉,撲簌簌自樹葉之端無聲滑落,瞬間在人腳下積了一堆,那是剛才被扔在少年腳前的血浮屠衛(wèi)士最后遺骸。
剛才男子看似拎起尸體離開,卻在敵人最不防備的那一刻,引爆了藏在尸體中的炸藥。
衣袂帶風(fēng)聲瑟瑟,所有人都向倒地生死不知的主子趕了過去。
卻有一聲愴然長笑,自未散硝煙之中響起。
“以我血浮屠已死之身,尚能換得亂臣賊子賤命一條,三弟,你可以瞑目了!”
半空中浴血黑衣人,凝目腳下那早已看不出是什么東西的一堆,眼神疼痛而欣慰。
所有的血浮屠高層,體內(nèi)都有一顆雷彈火器,用來在最后關(guān)頭與敵人同歸于盡,久經(jīng)訓(xùn)練的血浮屠,臨敵保命和殺人的技巧也非同凡響,一路追逐,眾人早已知道也許會有遇上敵方重要人物的一天,而自己的尸體也很有可能被拿來動搖己方軍心,所以哪怕被圍攻而死,都很有默契的沒有選擇自爆,為的就是這最后一個機(jī)會。
既已身死,何懼再拋了這血肉皮囊?拿來拉個墊背的也好。
男子一眼掠過,再無留戀,長嘯一聲。
嘯聲如蒼龍,在深邃密林之中飛越穿梭,震得葉上露珠晶瑩滾落,如英雄最后一滴男兒淚。
圍著少年的眾人被嘯聲所驚,駭然回首。
只看見一片染血的黑色衣角飛馳而落,消失在蒼青的崖邊。
眾人怔怔的看著,被凄迷的月色染得臉色蒼白,眼見那一幅衣角湮滅于黝黯崖下時,所有人不禁吁出一口長氣。
眼神里都緩緩浸出些許的悵然和迷茫。
眼見他高樓立,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六百年繁華金粉、十萬里錦繡江山、曾引鞭斷流、曾萬國來朝、曾威凌天下、曾四海俯伏……所有屬于輝煌絕艷大成皇朝的驕傲擁有。
自此刻……
終換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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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十六年,綿延國祚六百年、盛極一時的大成皇朝,傾毀。
于金宮玉闕斷瓦廢墟及前朝皇族尸山血海之上。
天盛皇朝,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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