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顧知曉卻不甘被鳳知微堵嘴，“呸”的一聲對著鳳知微掌心就吐口水，鳳知微無奈之下只得松開，顧知曉立即大聲宣告：“這是蟲子！”

“噗——”

燕懷石把顧家小小姐噴了一臉“蛋羹”。

鳳知微幸災(zāi)樂禍的把嚎啕大哭的顧家小小姐請出去洗臉了，擔(dān)心的瞟一眼顧少爺，這菜確實(shí)是蟲子，卻不是一般的蟲子，是南邊的禾蟲，少見而珍貴，其味醇厚韌口，還益氣養(yǎng)神，便是在南方，一盤也是千金難求，她命人重金尋到快馬送來，怕變質(zhì)，以棉綢包裹，外覆以桑皮紙，到魏府時(shí)還是新鮮的，大概送到廚房時(shí)，被正在那玩的顧知曉看見了。

顧少爺卻巋然不動，繼續(xù)吃。

咦，少爺這么好說話？

沒聽見？

顧南衣當(dāng)然聽見了那句話，正淡定的想，這蟲子可比自己三歲流浪時(shí)吃過的那些好吃多了，魏府的廚子不錯，能把難吃的蟲子做成這樣。

一邊思索著一邊就吩咐鳳知微，“下次試試青蟲螞蚱蛐蛐，還有種鈴鐺蟲，肉脆，像這個(gè)，就是酸。”

華瓊突然斂了笑容。

宗宸早已放下筷子，眼神很遠(yuǎn)，有點(diǎn)凄涼。

燕懷石左看看右看看，豪門公子，一時(shí)還沒反應(yīng)過來這句話代表的意思。

鳳知微卻已經(jīng)僵在了那里。

他在說什么？

她清楚顧南衣，這人因?yàn)樽陨碓?，必須活得仔?xì)而尊貴，吃穿住行必須比一般人講究，否則就會很痛苦，所以他絕不可能是個(gè)吃蟲愛好者，然而剛才聽他那句話，那種自然隨意淡定從容的態(tài)度，很明顯，他是真的曾經(jīng)以此為食過，并且是很長一段時(shí)間的事。

這玉雕般精致珍貴的少年，在那封閉沉靜的天地背后，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

鳳知微隱約想起宗宸曾經(jīng)說過，他真正到了顧南衣身邊，在他六歲之后，之前顧南衣三歲喪父，其原先組織中人被打散，有三年時(shí)間，那無人照顧的三歲孩子獨(dú)自流落江湖，直到宗宸在一處深山破廟里找到他，只那一面，宗宸便應(yīng)了軒轅世家當(dāng)年的誓，出山守護(hù)。

這樣特殊的孩子，在那流浪的三年里，過著怎樣的生活？

又是怎樣的相見場景，使出身軒轅世家淡泊無爭的宗宸，愿意放棄自由，從此一心護(hù)持？

鳳知微突然恨自己以前太過麻木無情，為什么從來就沒有仔細(xì)想過，顧南衣這樣的人，在幼年時(shí)期，怎么熬過那三年？

但是，是沒想到，還是不敢想？

“吃飽了喝足了，明兒我還要起早，都散了吧。”華瓊見她呆呆坐著，眼神一閃，伸了個(gè)懶腰首先起身，一把撈起鳳知微道：“撐著了，陪我走走消消食，不然怕是睡不著覺?！?

鳳知微勉強(qiáng)笑道：“好?！泵顺妨讼娙顺Ｔ谝黄?，都很隨意，各自回去，鳳知微攜著華瓊，到后院花園里散步。

春末風(fēng)光正好，夜色里花朵雖然都半歇，卻自有婉轉(zhuǎn)含蓄的風(fēng)致，月光牛乳般的瀉在那些半綻的骨朵上，透著點(diǎn)嫣紅微紫，美得幽謐。

四面的香氣濃濃淡淡散開來，夜來香曇花鳳尾花美人蕉，各種香氣里華瓊深深的吸一口氣，眉目舒展，“明兒就離了帝京了！痛快！”

“不喜歡這里？”鳳知微笑問。

“你說呢？”華瓊瞇起眼，冷笑，“一場試題案，帝京已經(jīng)讓我見識了！”

她突然轉(zhuǎn)身握了鳳知微的手，誠懇的道：“知微，我不知你怎么想的，但我覺得，你如今看似鮮花著錦一派風(fēng)光，其實(shí)也是走在懸崖邊緣步步驚心，伴君如伴虎，同殿不同心，你爬得越高越快越危險(xiǎn)，因?yàn)槟闶枪鲁?，還是為眾人所嫉的孤臣，就像試題案，一旦墻倒，眾人齊推，到時(shí)候有誰來幫你？”

她也想到這個(gè)了……鳳知微淡淡笑起來，“你是在勸我良禽擇木而棲么？”

“我勸你最起碼做出個(gè)有所依附的表相，就像你剛才勸我和官場一起骯臟一樣。”華瓊道，“哪怕你左右逢源也好，身在曹營心在漢也好，這些我都不管，我只望帝京風(fēng)潮，你能站穩(wěn)?！?

“陛下希望我做孤臣?！兵P知微輕輕道，“魏知太有名望，這樣的人歸入誰的陣營，他都不會放心，老家伙并沒有失去對朝局的掌控，跟緊誰，都沒有跟緊他更重要?！?

“你在和我顧左右而他?！比A瓊白她一眼，“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我并不是要你明著投入誰的陣營?！?

鳳知微不說話了，若有所思一笑，華瓊觀察著她的神情，還是沒能拿捏住鳳知微那段失去的記憶到底還存不存在，她不是善于迂回套話的人，想了想還是直接道：“我看殿下對你算是誠心，我不管你怎么想，便是為了你自己站穩(wěn)腳跟，也不妨和他好好相處?！?

“那是自然的?！兵P知微輕飄飄的道。

華瓊看著她，欲又止，鳳知微卻又一笑，“你當(dāng)初可是勸過我離他遠(yuǎn)點(diǎn)，現(xiàn)今口風(fēng)卻又變了?！?

“那是因?yàn)闀r(shí)勢變了?！比A瓊輕輕嘆息，“事到如今，他是風(fēng)頭最勁皇子，你是名望最高大臣，你若不能為他所用，我很怕，將來……”

鳳知微默然不語，夜色里眼神和那半歇的花一般柔和，看不出什么特別情緒。

華瓊的語聲，卻突然比風(fēng)還輕。

“你那年告訴我，你想要學(xué)會珍惜人生里一些難得的心意，想要偶爾放肆一下遵從自己的心，如今……你的心，還在嗎？”

你的心，還在嗎？

最簡單的問話，最難的回答。

四面很安靜，夜蟲也不肯鳴，花斂了枝葉，月收了光輝，萬物等待著一個(gè)回答，那人卻以沉默對抗人間。

很久以后一聲嘆息，卻不知是誰的嘆息。

半晌華瓊突然走開去，鳳知微沒有動，倚著亭欄，出神的看著漣漪隱隱的池塘，想起楚王府那夜，曾有個(gè)女子，在血光里沉重而哀涼的問答。

過了陣子身后又起了腳步聲，華瓊回來了，鳳知微還是沒動，身后卻突然塞過來一樣?xùn)|西。

淡綠色的木質(zhì)，色澤清雅，有著天然的回風(fēng)舞雪的美麗紋路，邊緣烙著一朵金色的曼陀羅花。

鳳知微怔住。

那個(gè)寧弈送的，鳳尾木的信盒子。

早已應(yīng)該在草原昌水河底腐爛掉的東西，如今竟然出現(xiàn)在了這里。

盒子還是完好的，連金色烙印都沒銹，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當(dāng)初自己親手將這盒子，連那滿滿的信箋，扔下了昌水河。

“那天你扔這東西的時(shí)候，我就在附近。”華瓊在她身后慢慢道，“我當(dāng)時(shí)懷著身子，不敢下水，讓淳于偷偷下水撈了上來，天黑，你回帳篷了，沒發(fā)現(xiàn)?！?

鳳知微半天才問出一句：“為什么？”

“我只是覺得，人生里最初的一段美好，誰也不該輕易舍棄?！比A瓊輕輕道，“那會讓我覺得遺憾?！?

“那為什么現(xiàn)在給我？”

華瓊不說話了，半晌笑笑，“我要走了，再見不知何年何月，沒道理再留著這個(gè)，現(xiàn)在我將它交還原主，你是要再扔一次呢，還是留下它，隨便你?！?

她將手一攤，痛痛快快的出了亭子，一邊走一邊很輕松的咕噥道：“好歹還回去了，帶來帶去的煩死人……”又頭也不回關(guān)照，“明兒不要來送我了，我怕你哭。就這樣，再會?！?

鳳知微目送著她利落的背影大步離去，輕輕撫摸著手中的盒子，眼神里微光漾動。

忽然聽見身后有響動，她一驚，想起這花園里別有洞天，別不是某人來了，第一反應(yīng)就是藏盒子，偏偏四面沒處可藏，無奈之下，一把塞在了x下，一屁股穩(wěn)穩(wěn)的坐在上面。

那口別有玄機(jī)的井一陣微響，冒出來的果然是寧弈，他最近有事沒事就從這里過來，半夜三更的找她談?wù)撃壳罢谵k理的綠林嘯聚案，討論如何牽引查案方向等等，以至于鳳知微不敢睡太早，生怕哪天睡了，這人肯定厚臉皮去床上和她談。

寧弈邁出井口，看見她坐在那里一副等他的樣子，眼神里笑意淡淡，和她打招呼，“在這里等我？”

鳳知微坐著不動，挑眉望望他，譏諷的道：“下官險(xiǎn)些以為，這里是殿下家的后花園。”

“別這么小氣?！睂庌南朐谒韨?cè)坐下，卻發(fā)現(xiàn)鳳知微正坐在亭子拐角，坐姿端正，腰板筆直，一副你別接近的樣子，只好挑眉一笑，在她對面坐了，往亭欄上一靠，道：“有什么吃的？我剛從大理寺回來，餓得很，廚房里的點(diǎn)心吃膩了，想到你這里找點(diǎn)新奇的?！?

鳳知微慢吞吞道：“有是有，怕你不敢吃?！?

“有什么不敢吃的？”寧弈似乎心情很好，眼神里的笑意令眉目明艷，“就知道華瓊明天走，你這邊今晚一定有好吃的，果然趕早不如趕巧?！?

鳳知微瞅著他，對空中拍了拍手，有人自樹后閃出身子，鳳知微道：“今晚那個(gè)蛋羹，叫廚子現(xiàn)做一份來?！?

護(hù)衛(wèi)領(lǐng)命而去，寧弈看著對方鬼魅般的身法，目光一閃，口中卻笑道：“蛋羹？我以為什么稀奇玩意兒，你也太寒酸了，給華瓊送行，就吃這個(gè)？”

“非也非也?！兵P知微笑瞇瞇搖頭，“此非尋常蛋羹也，此物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嘗？保管殿下吃了這一次，定然終生不忘?！?

“你的東西，我都是終生不忘的，就怕你太愛忘記?！睂庌囊恍?，語帶雙關(guān)，忽然回身看了看鳳知微，皺眉道：“你今兒看起來有點(diǎn)怪，坐這么端正干什么？”

鳳知微心中也在暗罵——你那盒子做那么方正干什么？硬梆梆的咯屁股，想歪一歪都不能。

她端莊賢淑的坐著，對著殿下扯開一臉假笑，“小顧教我一門練氣的新功夫，需要在月朗風(fēng)清之地，端坐吐納——”說著一本正經(jīng)吸一口氣。

寧弈突然將臉湊了過來，皺眉道：

“咦……這是什么？”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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