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娘,一聲爹,還有什么可懷疑的。
縱然裴元惜想到這個可能,依然錯愕不已。她被少年護在身后,入目之處是他一頭張揚的短發(fā)。越過他的短發(fā),她看到的是公冶楚隱忍的臉和緊抿的唇。
這兩個人,一個據(jù)說是她丈夫,一個是她兒子。
除了震驚之外,她來不及有其它的情緒?;甏┊愂辣揪碗x奇荒誕,癡傻十年一朝醒來更是匪夷所思。無論如何她都想不到,自己還會經(jīng)歷這一幕。
很顯然,公冶楚知道商行在說什么。
所以說在早之前,公冶楚就知道她會是他的妻子,他兒子的親娘?;蛟S他是不信的,否則也不會對自己起殺心,拿自己去當(dāng)誘餌。
想到這里,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對他口吐芬芳,罵得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而她什么也沒有做,甚至連一聲驚呼都沒有。
她在看他的時候,他亦在俯視著她。她一定不知道雖然她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那雙眼實在是精彩得緊。
他想,她一定在心里罵自己。
可憐的商行在喊出那句話后就知道自己完了,稚氣的臉顯得有些可憐巴巴,望著那個諱莫如深的男人。
“爹…我…”
“閉嘴!”公冶楚兩額青筋直跳,頭一回體會到不是想殺人而是想揍人的感覺。這一聲爹叫得他耳根發(fā)燙,也是前所未有的情緒。
商行乖乖閉嘴,依然張著雙臂護著裴元惜?!皠e殺她,我求你?!?
裴元惜愕然,方才一門心思都在那一聲娘上面而忽略他話的里意思,所以公冶楚此次是來殺她的。
公冶楚想殺她不止一次,她想起上回夜里的事。那時她還疑惑得緊,為什么他會對自己有殺心。
原來原因在這里。
當(dāng)真是一個醉心權(quán)謀的男人,連一絲軟肋都不允許存在。
她輕輕拉下商行的手,“他如果真想殺我,你攔不住?!?
商行要哭了,“我能攔得住,我拼了命也會攔著他。我就是希望你們在一想,想我們一家三口好好的,我有什么錯…”
裴元惜突然難受起來,如果他真是她的兒子,他該有多難過。獨自一人身處陌生的世間,爹不知娘不曉,只有他一個人獨自面對全然不熟的爹娘。
公冶楚冷著臉,“你讓開,我不殺她?!?
“真…真的?”商行哽咽著,似乎不太相信。
公冶楚冷臉微沉,還從未有人質(zhì)疑過他的話。他動作極快,裴元惜根本沒看清他是怎么動作的。就感覺一陣?yán)滹L(fēng)從她面前吹過去,然后商行被他像提小雞崽子一樣提在手里。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爹!”商行哇哇亂喊,他覺得分外羞恥。因為在七歲之前,他爹經(jīng)常這樣提溜他。可自七歲過后,他再也沒有這樣被爹提溜過。他在娘面前可是懂事聽話的好兒子,被娘看到他這樣狼狽的一面,他覺得好丟臉?!拔蚁嘈诺易钕矚g的人就是爹!”
這么看還真是一個孩子。
裴元惜心下一緊,“大人…有話好好說。”
公冶楚松開商行,道:“你先出去?!?
商行看看親爹又看看親娘,眼里哪有半分害怕。他露出一抹機靈的賊笑,怕是方才那哇哇亂喊都是在耍寶。
他輕輕地對裴元惜做口型,“我最喜歡娘?!?
公冶楚一個眼風(fēng)過去,他又立馬露出委屈可憐的樣子。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乖乖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勾著頭與小木屋里的點心來了個深情凝視。
點心低低嗚咽一聲,慢慢地挪到他的腳邊。
“養(yǎng)得不錯,油光水滑的最近吃了不少好東西吧。”他摸著點心長了肉的身板,“還是跟我娘好吧,吃得好睡得好。”
點心嗚嗚著享受著他的順毛,舒服地半瞇著眼。
“你猜猜,我爹會和我娘說什么?”
點心哪能說話,又是嗚嗚兩聲。
他笑得極開心,酒窩深深,“管他們說什么,我現(xiàn)在也是有爹有娘的人了。不像你個小可憐,你爹是誰啊,你娘在哪???”
沒這么欺負(fù)狗的,可憐點心聽不懂人話。
商行自自語著,他要的只是一個聆聽者,一個什么都不會外傳的聽眾。點心正好符合,一人一狗瞧著好不親近。
公冶楚和裴元惜已經(jīng)沉默了有一會,這會兒的功夫裴元惜已經(jīng)有些坦然了。或許對于別人來說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對她來說卻是見怪不怪。
她不懷疑商行說的話,卻很懷疑自己怎么可能和公冶楚成為夫妻。
“你有什么想說的?”他問。
“我沒有什么想說的。”她答。
他若有所思,皇帝說她和別人不一樣,所以她才會如此平靜。夢中那個深情的人是他又不是他,他看她的目光十分復(fù)雜。
她垂著眸,睫毛如同兩把羽扇。這是一個貌美的女子,正值最好的年華。他若是記得不錯,她及笄沒多久。
太小了。
“今日之事你最好爛在肚子里,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不可以。”她抬頭,眼神堅定。
她不可能當(dāng)成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擱誰身上都做不到。換成從前僅僅是知道她會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她可以裝傻充愣。
有過孩子,性質(zhì)上完全是兩碼事。
她可以不在意自己將來嫁的是誰,是什么身份,恩愛與否。但是她不能不在意一個從多年后來找她的孩子,而且那個孩子還是她的親兒子。
如此天方夜譚之事她會相信,是因為她本身就是穿越之人。而公冶楚一身的煞氣,必定不是一個信鬼神的人,他為何會信?
“此事太過離奇,大人竟然會信?!?
“我做過夢?!惫背故菦]有避諱。
她驚訝不已,原來如此。
不知他做的是什么夢,夢境是否完整?看他對自己的態(tài)度,應(yīng)該夢到的是些許片斷,否則不會是這個態(tài)度。
多么奇怪的一家三口,說出去誰信。
“大人還想殺我嗎?”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想殺她,和她說這么多難道是將她當(dāng)成死人看待嗎?
公冶楚生得再好,也沒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而她現(xiàn)在不僅與他對視,且過了許久未敗下陣來。
他想起初見面時她裝傻賣癡的樣子,瞇了瞇眼,“我若想殺你,你能逃得掉嗎?”
“逃不掉?!彼蠈嵒卮?,“大人想殺誰,誰有抵抗之力。我知道大人胸有宏圖偉業(yè),不愿拘于兒女情長。我不可能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聽過,但我能保證將此事爛在肚子里。”
此時的他和她,不是夫妻,甚至連熟識都談不上。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如果真是一個隱患和威脅,他絕不會心慈手軟。
他的眼中劃過一絲贊賞,確實是個聰明的女子。
“那你打算如何面對他?”
這個他,指的是商行。
“我…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得知自己有個兒子已經(jīng)夠震驚,她還來不及想好該怎么做。事實上想也沒有用,前世今生糾葛在一起,不是想就能理得順的。
公冶楚冷漠的心莫名一軟,想想她不過是個姑娘家。遇事能冷靜成這樣已然是難得,又怎么可能顧得了許多。
“最好是忘了,免得徒增煩惱。”
她驚訝地看著他,他這是在開導(dǎo)她嗎?
他睨她一眼,抿著唇離開。她聽到商行在問他怎么這么快出來,他似乎沒有回答。商行說想和她說幾句,然后外面便沒了聲音。
她想都未想追出門外,只見院門緊閉物影綽綽哪里還有他們的蹤影。舉目望去空無一人,唯有她自己形影相吊。夜涼如水,她攏了攏發(fā)絲環(huán)緊自己的雙臂。心沒由來又突突狂跳,失控般亂了規(guī)律。
墻角的小木屋里,點心舒適地趴在里邊。一院子里的下人沒有一人知道發(fā)生過什么事,便是她自己都覺得像是荒唐的夢一場。
承佑宮內(nèi),一殿燈火通明。
從天明跪到天黑,幾人都是水米未進。
曾太妃是庶女出身,進宮后又是低位份的嬪,罰跪于她而是家常便飯。她跪著不動,其他人也不敢動。陳遙知倒是還能挺得住,畢竟前世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中殘喘過。
只苦了裴元君和曾妙芙兩人,她們一人曾是侯府嫡女,一人是曾家的嫡女,都是沒有受過苦的人。兩人跪沒跪樣一時痛到呲牙一時酸麻咧嘴,儀態(tài)全失。
曾妙芙委屈得不行,姑姑和皇帝斗法,干嘛要拉著她們這些人。她們是姑姑召進宮的,誰知道姑姑是想認(rèn)干女兒。認(rèn)干女兒就認(rèn)干女兒,做甚要在皇帝面前顯擺。如今好了,皇帝會錯意認(rèn)裴元惜當(dāng)干娘。姑姑拗不過皇帝,跪在這里給誰看!
她腿麻得不行,渾身哪哪都不舒服。從小到大別說是受罰,便是挨罵都沒有過。姑姑自己跪就算了,為什么不讓她們走?
曾太妃眼角余光瞄到自己侄女扭來扭去的難受樣,心下冷笑。自己身為一個庶女,在閨中時不僅被嫡姐欺負(fù),嫡親的兄長自然也沒什么好臉色。
要不是她拼命冒頭進了宮,后來又幸運成為太凌宮唯一的太妃,她那好嫡兄怎么可能巴結(jié)她。如果她不是太妃,這個侄女又怎么會在自己面前如此聽話。
權(quán)勢啊,真是一個好東西。
只要擁有過,無論如何也不想再放手。
她也不想跪在冰冷的地上腰酸背痛,不吃得苦中苦又怎能成為人上人。她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即使將來有一天皇帝被公冶楚取而代之,她這個太妃是盡職盡現(xiàn)的。公冶楚不想背負(fù)天下人太多的罵名,就一定會善待她。
封為誥命夫人或是出宮榮養(yǎng),都不錯。
“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