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李崇出了御書房,穿過長長甬道,才稍稍停駐腳步,站在朱紅的宮墻下緩了緩心情。
沈臨毓正往御前去,兩廂自然而然地在此處打了照面。
他走到近前,恭謹行禮。
李崇以手作拳,抵在嘴邊咳了兩聲。
沈臨毓順著就道:近來秋意重了,殿下多保重身體。
身體無妨,李崇道,臉面不太好看。
昨日文壽伯府、敬文伯府與姻親于家,在西街上大吵一架,以定西侯府名下酒樓的十幾只雞的撲騰振翅而草草收場。
今日自然是哪家都討不得好,御史參本,金鑾殿上點名道姓的不知禮數(shù)、成何體統(tǒng)。
那三家還老實,御史說什么也不還嘴。
定西侯一改從前老好人的脾氣,他也不懟御史,只和永慶帝哭。
圣上,您知道小女有癔癥,太醫(yī)們來看過診,但還沒有完全根治。
有病不是她的錯,太醫(yī)回診時也說過,她的病情在好轉(zhuǎn),也建議她多與人往來、多散心開懷,所以臣才讓她在西街上打理個酒肆。
昨兒是他們幾家吵架吵到了酒肆門口,文壽伯夫人張口就罵小女‘瘋子’!
都說打人不打臉,結(jié)果他家用別人的病情做攻擊人的刀槍!被雞撲了也是他們活該!
他們起矛盾時他們的事,我們定西侯府是無妄之災(zāi),跟我們沒關(guān)系。
被臣的外孫女兒的廚刀嚇著了
當(dāng)著姑娘的面、罵她母親,姑娘孝順,有錯
定西侯習(xí)武之人,是個大嗓門。
大嗓門的人哭起慘來,和動聽沾不上邊,反而扎耳朵極了。
嘹亮的聲音在金鑾殿里回蕩,震得永慶帝頭痛不已,沒怎么和定西侯計較,下朝后把李崇叫去了御書房。
李崇清了清喉嚨,笑容無奈地與沈臨毓道:父皇很不高興,讓我約束岳家。我是能體諒岳母找人的急切,但鬧上于家去、確實也不占理。
沈臨毓便道:舅子姨姐多了,難免的。
李崇聞,笑著拍了拍沈臨毓的肩膀:你就說風(fēng)涼話吧,等你娶妻了就知道,不管是皇親貴胄還是平民百姓,親戚關(guān)系是最頭痛的。
怎么說也是我岳母,講輕了怕無用,講重了也又不合適。
沈臨毓關(guān)心地建議道:讓皇子妃出面呢畢竟是她的母親,她好開口些。
李崇的笑容里,陰郁一閃而過。
一時之間,他吃不準是沈臨毓太年輕、不懂夫妻、岳家之間相處的彎彎繞繞,還是這人心里明鏡一樣、嘴上卻胡亂建議。
想到陸念母女幾次出入五皇子府,回回把應(yīng)聆說得氣急敗壞,李崇想,沈臨毓應(yīng)該是故意的。
也是。
執(zhí)掌鎮(zhèn)撫司,能拿捏住那么多老狐貍的心思的人,豈會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愣頭青。
甬道這兒很是冷清,但也絕不是能針尖對麥芒的地方。
況且,李崇確實沒有想好要如何握準與沈臨毓交鋒的那個度。
算了,不說那些了,李崇自己搭了個臺階,臉上依舊和善,過幾日陪我吃酒,別說不來。
沈臨毓拱手應(yīng)了下來。
兩廂告辭。
沈臨毓繼續(xù)往御書房去,李崇背著手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念頭起起伏伏。
夜里落了一場秋雨。
伴著呼呼的夜風(fēng),京城的天越發(fā)冷了。
應(yīng)蕊縮著身子靠坐在床上。
自從被于家夫人抓到后,她就一直被關(guān)在這里。
眼睛被蒙上了,嘴里塞著帕子,四肢被捆綁在這架子床上,起先她還有力氣掙扎,餓了幾頓后就徹底老實了。
沒辦法,掙不動也喊不動。
看顧她的嬤嬤只給她一丁點食物,一張薄被子,確保她死不了、逃不走。
應(yīng)蕊精疲力盡之余,又被淅淅瀝瀝的雨和鬼叫一樣的風(fēng)聲弄得心驚膽戰(zhàn),幾乎要崩潰了。
于家夫人再一次踏足這屋子時,見到的就是這么狼狽不堪的應(yīng)蕊。
嬤嬤把應(yīng)蕊口中的帕子取了,又解開了眼上的布條。
突然改變的光線刺激得應(yīng)蕊眼淚滾下來,她不由自主閉緊眼睛,才能緩解些刺痛。
在這兒住了幾日,想明白了沒有于家夫人問她。
應(yīng)蕊不語。
于家夫人又道:前幾天我見到你母親了,她沖到于家來,我沒讓她進門,和她在西街上大吵了一架。
應(yīng)蕊愣了一下。
于家夫人沒有隱瞞,幾乎算是原原本本地把經(jīng)過都說了一遍。
在你的命,和她自己的命之間,她竟然猶豫了。
可能這就是多子多女的人吧,我若有機會拿命換阿嫻的命,我根本不會眨一下眼睛。
當(dāng)然,也可能是她知道,哪怕她認下罪,你也洗不干凈吧
你丈夫的反應(yīng)告訴我,你也有份的。
應(yīng)蕊偏過頭去,一副不聽不理的樣子。
于家夫人不疾不徐。
她準備了很多話術(shù),不信撬不開應(yīng)蕊的嘴。
你不做聲為什么呢
他們都放棄了你,你現(xiàn)在這樣,是你也自己放棄了嗎
用你的命,去填你一家人犯下的罪惡
畢竟,我想得到當(dāng)年真相、實在太難了,你閉緊嘴,你家里人或許就能高枕無憂了。
應(yīng)該會有人感激你的吧
比如你的丈夫,他正好可以和他父母和好,不用在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了,少了你,想來他父母一定能接受回頭是岸的兒子。
比如你的幼妹,她還是大富大貴的五皇子妃,說不定還有機會更晉一步。
你倒也不用掛念父母,兄弟姐妹多,他們自會替你盡孝……
應(yīng)蕊不想聽,但她堵不住耳朵。
這些話就像經(jīng)文,嘀嘀咕咕環(huán)繞耳邊,讓她心煩意亂。
你不用挑撥!應(yīng)蕊張口道。
她的聲音沙啞,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于家夫人依舊面不改色:不是挑撥,是互利互惠。
我的下策是拿你抵命,我死了以后對我女兒也有個交代,當(dāng)娘的已經(jīng)盡力了。
我兒子兒媳孝順,孫子也不錯,老頭子以后有他們伺候,我沒什么別的心愿了。就是與你同歸于盡,我也沒有放不下的。
但你的下策是什么
你閉口不提當(dāng)年事,你的結(jié)局只有一個,就是被我殺了泄憤。
你是死了,但你的兒女還小,你丈夫一定會續(xù)弦,有了后娘就會有后爹,你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