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衙門、鎮(zhèn)撫司等等,眼睛還是太少了。
阿薇沒有急于質(zhì)疑什么,先聽沈臨毓說。
畢竟,不管郡王爺當(dāng)時如何不贊同她讓岑睦失蹤了,也能體諒她的初衷,選擇與她站在一邊。
況且,王爺昨夜的將計就計,才是他在遇著難事時最直接的應(yīng)對方式。
都是一路人,那聽了也就聽了。
沈臨毓說到這兒頓了頓,才嘆息著道:這么說也不全然對。
明亮的眼睛還是有的,就像阿薇姑娘你。
當(dāng)時的你看到了,你沒有能耐替他們解決,又無法讓做事的人看到,所以才不夠。
是啊,阿薇淡淡笑了下,虛虛指了下沈臨毓,王爺手里有鎮(zhèn)撫司,所以大部分事情,你看到了,你想解決,就能解決。
小部分事,王爺清楚我指的是什么,你也迫不得已、和我一樣走華山。
王爺認為,論起對錯來,圣上對嗎
就如我剛才說的,山高皇帝遠,地方上的一些事情是京城中力所不能及的,若缺少一雙明目,便會養(yǎng)出一群欺上瞞下的土皇帝,沈臨毓一點都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又或者說,正是在面對被君恩沐浴的阿薇時,他才能說得這么一針見血,京城里也一樣,看著是近在咫尺,但也有一葉障目和燈下黑。圣上需要有一雙明目,但在那之前,他要有一顆明心。
沈臨毓說到這里突然笑了下,笑容里,全是諷刺。
巫蠱案是有人故意設(shè)計不假,有安國公這樣渾水摸魚、鏟除異己的也不假,還有岑文淵那樣落井下石的。
但這些計策能成,歸根結(jié)底是圣上的心落在了‘有罪’上。
他是一九鼎的天子,沒有外戚、權(quán)臣虎視眈眈,強硬逼迫他,也沒有需要制衡之處,不得不棄車保帥。
他認定了大哥有罪,認定了所有維護大哥、支持大哥的人有罪。
陸夫人上次說得很在理,他對權(quán)力的追求勝過一切,當(dāng)時,即便太師不為大哥奔走,事情結(jié)束之后,金家也會有其他麻煩纏上來。
直至今日,他都沒有為此后悔過。
好像還是有幾分懊悔的,當(dāng)時殺人太兇了,血流成河,落在史書上,要被史家評一句殘暴。
他想要個好名聲,所以你看,他近些年收斂了,砍也不砍人全家了,倒是在章家這兒又犯了舊病。
如今回想起來,許是他更介意羽翼日漸豐滿的李崇等人,他下手越狠,李崇為了不重蹈大哥覆轍,就會越掙扎。
掙扎下、出各種昏招,鎮(zhèn)撫司便能借題發(fā)揮了。
就如昨夜那場截殺一般。
李崇、李巍互生心眼,反倒給了沈臨毓一個好由頭。
王爺?shù)拇_了解圣上,阿薇嘆道,我前回就問過你,你說不會傻到把他當(dāng)父親。
今日我再問一句,失去了明心的皇帝,會棄明投暗嗎
你都能為了廢太子砍自己好幾刀,總不至于還寄望于廢太子和圣上摒棄前嫌、父慈子孝吧
阿薇的聲音不重,話題卻足夠沉。
沈臨毓原本還稍顯放松的坐姿變得端正。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阿薇,答道:我的答案自然也與上一次一樣,我已經(jīng)過了天真的年紀了。
阿薇聽到這句,緊繃的情緒驟然松弛下來。
清早上陸念說她生氣,阿薇自認為并沒有,更多的還是不暢快。
但現(xiàn)在,這種不暢快散開了。
那就好,阿薇道,也免得太子白心疼你這些傷。
按說,這話題該在此處終結(jié)了。
阿薇想著,起身撤桌,再重新泡一壺茶,她剛剛說了那么多話,嘴也干了。
只是不成想,她才起身就聽到了沈臨毓的聲音。
沈臨毓在問她:那你會心疼嗎
阿薇端碗的動作一停,抬起眼看過去,面無表情的。
沈臨毓被她這么一瞧,沒來由就是心虛。
這個問題的確不怎么好。
不像在討關(guān)心,反而像是挑釁。
于是他趕緊認負:就當(dāng)我沒問。
可阿薇就不是個會順著臺階往下走的性子。
她面不改色地給了沈臨毓兩個字。
不會。
聞,沈臨毓失笑著搖了搖頭,很是無何奈何。
但這時候臉皮還真不能薄,只得耍個賴。
我就當(dāng)你沒有答。
阿薇又睨了他一眼,放下手中東西,重新坐了下來。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坐在沈臨毓的對側(cè),而是把他邊上那把椅子拉開了。
距離比先前近了很多。
與對方直視時,眸子里倒映出來的人影也清晰很多。
清晰到,阿薇看到那烏黑瞳孔里映出來的自己,還淺淺帶了笑。
王爺,阿薇看著自己的影子,道,你說你不會天真,那就知道自己該如何走。
難走的路,總是有代價的。
就像先前說過的那樣,岑睦必須失蹤。
端正的坐姿驟然松弛下來,肌肉牽扯,沈臨毓痛得嘴唇重重一抿。
但他的眼睛還是笑著的:所以這些傷,我也必須受。
翻巫蠱案,便是背離圣心。
他們都有必須垮過去的坎,也都有必須付出的代價。
阿薇伸出手,輕緩地落在了沈臨毓的左胳膊上。
隔著衣物,她只知道離心臟近,也通過了一番先前觀察,大致確定了傷口的位置。
動作輕柔,不會壓迫到傷處,但掌心也感覺到了外衣下層層的繃帶。
沈臨毓頓感詫異,不解她突如其來的觸碰,卻也沒有動。
而后,他聽到了阿薇姑娘如此說著。
比起心疼,或許該稱為惺惺相惜。
外頭畢竟有廚子與前后傳菜的小二,因而他們回回在這屋子里說事時,聲音總會壓著。
尤其是今日,這般事情只會越發(fā)輕聲。
只靠聽覺,哪怕距離近了,沈臨毓都覺得阿薇姑娘說話比平素更小聲,只靠那堅定的語氣來表達她的情緒。
但也正是因為太近了,擅長讀唇語的沈臨毓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口櫻唇的一啟一合,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似的直直扎入他的心魂。
如雷一般,震耳欲聾。
他想,他喜歡惺惺相惜,遠多于心疼。
他得到的是認同,以及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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