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為是陸念母女利用了母妃的母愛。
只是這一刻,阿薇的這些話,展現(xiàn)了一個他不了解的母妃。
或許也不是不了解,是他刻意地不去了解。
他是個“聽話”的兒子,卻是因為私心而聽話。
他順從母妃的意見,因為與他的利益有重疊之處,現(xiàn)在母妃選擇了另一條背道而馳的路,那他呢?
他還聽話嗎?孝順嗎?
李巍不住自問,也在自問中一點點平復(fù)了情緒。
答案已經(jīng)浮現(xiàn)在心頭了,他越過阿薇,視線落在了沈臨毓身上。
就這么讓沈臨毓順心如意,那還真是咽不下去這口氣。
于是,李巍的目光依舊看著沈臨毓,卻對阿薇開口道:“你呢?你就甘心做臨毓的棋子?他今日的愛慕喜歡,又怎么不會是糖衣包裹的毒藥?”
聞,阿薇卻是笑了起來。
她一點都沒有被李巍意圖清晰的挑撥影響,反問道:“你又怎知,不是我在利用他呢?”
李巍一愣。
“是了,殿下當時沒有拿到安國公送出的那張字條吧?”阿薇恍然一般頷首,道,“如果你當真收到了,看到了,就會懂我為何甘心做一柄尖刀了,我最在乎的,始終都是我自己?!?
話已至此,阿薇確定李巍已然做出了選擇。
她沒有再在這兒多停留,轉(zhuǎn)身向外走。
沈臨毓一路送她出去,兩人在鎮(zhèn)撫司外頭別過。
本想目送馬車離開再走,那車簾子卻突然掀起了一個角,阿薇在里頭輕聲喚他。
沈臨毓上前,走到車廂旁:“還有事?”
阿薇淺淺探出頭去,幾乎挨著沈臨毓了,才在他的耳邊道:“他既要松口,給出來的證據(jù)就全是圣上不想看到的?!?
沈臨毓眸色一沉,低聲道:“我有準備?!?
阿薇心說“果然如此”,又道:“王爺果然不是天真之人,但是,走到這一步了就別想一人把事情都攬了,提前商議,總是應(yīng)當?shù)陌???
沈臨毓沉默。
阿薇稍稍拉開了距離,只一瞬不瞬盯著他看。
看得沈臨毓只得投降。
“應(yīng)當,”他失笑道,“不會打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阿薇滿意了。
王爺這人說到做到,給出承諾了就不會尋各種理由隨意反悔,無論那理由是惡意還是善意。
馬車徐徐駛離,沈臨毓原地站了會兒。
秋風(fēng)吹來,他不由抬手捂了下耳朵,又捻了下耳垂,才又回去了牢房里。
李巍盤腿坐著等他。
較之先前,他看起來更加平靜了,一直盤旋在心上的事情驟然放下,整個人除了靜之外,還有一股茫然。
見了沈臨毓,李巍立刻把茫然收了起來,抬了抬下顎:“剛才聽見了嗎?她說她利用你?!?
沈臨毓依舊往墻上一靠,手指盤著佩劍劍穗,毫不介意地道:“說明我有用?!?
“你還真是嘴硬,”李巍嗤笑了聲,“她不屑你的情誼,她最在乎的是她自己。這都是她親口說的,還是你把這些當做她順口說給我聽的、你就可以裝聾作?。俊?
沈臨毓斜乜李巍,反問道:“在乎自己,愛自己,有什么不對嗎?”
曾經(jīng)千嬌萬寵,得那么多喜歡的小團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少了愛她的祖父母、父母、兄弟……
再不努力愛自己,又怎么會有茁壯成長的養(yǎng)分?
“殿下想想順妃娘娘,”沈臨毓道,“她的經(jīng)歷還沒有讓你得教訓(xùn)?多想自己、才不會被別人哄騙拉扯著走到自己不愿意走的路上。”
李巍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甕聲甕氣道:“我多想想自己,就不會管我母妃了!”
“你多想想自己,”沈臨毓湊到李巍跟前,“你現(xiàn)在就只會有一個念頭?!?
“把所有人都拖下水!除了圣上、榮王爺,還有算計了你的李崇,更還有我。”
“讓我去挑戰(zhàn)圣上,把金鑾殿攪得波濤洶涌,你反正要死了,那其他人也死干凈吧。”
“來,手攥拳?!?
沈臨毓指著自己的臉,對李巍道:“朝這里打,把我們每個人都打得嘴角發(fā)青、齒間吐血,你才不算白死了?!?
李巍沒有揮拳,他只一把推開了沈臨毓,罵了句“你有??!”
沈臨毓聳了聳肩。
李巍把自己氣到了,道:“宮墻困不住她。”
沈臨毓知道她指的是誰,道:“我也未曾想要被困在宮墻之中。”
話音落下,李巍整個人一僵,他愣了好半晌,才又大笑起來。
笑得岔了氣,笑得眼淚直流。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他是皇子,是有資格去爭取皇位的人,他為了自己使出渾身解數(shù)都理所應(yīng)當。
沈臨毓也是父皇的兒子,若尋常承繼、輪不到他這個外姓頭上。
但眼下李家鬧成那副模樣,可以說誰都有機會。
手里捏著榮王,又捏著他李巍,還有緹騎可以調(diào)動,深受李嶸信任的沈臨毓其實是極其機會在電光石火間破局、定局的。
可是,這一刻,沈臨毓告訴他,他不想被困在宮墻中。
李巍雖敗給了他,但也算是了解沈臨毓,知道這話絕非說說而已。
這真是……
他那么愛的東西,在唾手可得的沈臨毓眼中,根本不值一分一厘。
他那么愛的東西,在他母妃眼中,是枷鎖,是苦痛,是她生命的終點。
這口砒霜,終究還是喂到了他們自己口中。
“你有志氣,”李巍捂著起伏的胸口,不去管濕漉的臉,“你去揮拳頭,讓父皇、榮王、李崇他們都好好嘗一嘗滋味?!?
沈臨毓勾了下唇角,道:“這不就是缺了點殿下手上的助力嗎?殿下爽快些,說不定能在上路前,聽到些新進展?!?
李巍再一次大笑起來,笑容里滿是狠絕。
事已至此,他又何必再猶豫?
快刀斬亂麻,好過糾結(jié)痛苦。
況且,他還是很期待沈臨毓說的“新進展”。
“我有條件,”李巍道,“我母妃想換我的命,換不了,現(xiàn)在、我想換我兒女的命?!?
“就算我先死了,你和李嶸得勢之后,將我廢為庶人,把我的兒女除族,逐出京城。”
“我母親廢妃、不入皇陵,讓他們帶我和母親的棺槨回余杭去,母親既喜歡江南,就讓她葬在江南,離這里遠遠的,我、我去陪著她,我也去看看她想了一輩子的天與地?!?
“你答應(yīng)了,我把當年參與布局、操辦巫蠱的人的名單給你?!?
沈臨毓不置可否,只問:“皇子妃呢?”
“你不是說我該得教訓(xùn)嗎?”李巍搖了搖頭,“父皇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她,放過我的兒女們?!?
“我只能寄希望于你們動作快些,越過父皇來定罪?!?
“你八嫂啊,是個和我母妃很像的人,你和李嶸都肯放過我兒子了,應(yīng)當也不會為難她。”
“讓她自己去想、自己去選吧,隨孩子去余杭,或者去別的她覺得好的地方,寡一輩子也行,再找個人改嫁也行,都隨她吧。”
“我死都死了,管不了那么多身后事?!?
還剩這口氣的時候,都“看開了”、“放棄了”這么多,死后就更別惦記折騰了。
沈臨毓凝神看著李巍。
良久,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沈臨毓道:“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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