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蠱案是他的逆鱗,并不是單單不愿意聽人提及,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想。
過去的事兒,塵埃落定,想什么想!
哪怕近來舊事重提,永慶帝想的也是該千刀萬剮的李效,以及翅膀硬了就不聽話的沈臨毓。
他連金太師、吉安侯等等當(dāng)年一并砍頭的臣子都想不起來,又何況他們的家眷呢
但現(xiàn)在,有人自稱金伯瀚的孫女,站在了他的面前。
像是突然來了一場大雨,沖刷開了多年的山石老泥,露出其中一段記憶來。
金伯瀚的確有個小孫女兒,跟著他的幺兒外放了,老頭兒十分舍不得,有陣子無精打采的。
原來,她并沒有死。
原來,她已經(jīng)長這么大了。
回憶之間,永慶帝聽見阿薇的聲音。
安國公認(rèn)出我了,他覺得我的眉眼和祖母年輕那會兒很像。
他說您曾和他提過,我祖母閨中眼睛更大、更亮,與她后來生兒育女后的眉眼不同。
永慶帝聞聲,拼命瞪大了眼,想要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樣,只是,他的視線已是模模糊糊一片,他也根本不記得金太師夫人的模樣了。
阿薇顯然是還沒有說痛快。
刀不白磨,嘴不白練,不能真的捅永慶帝兩刀子,那就再扇一扇他的火氣。
聽說,安國公在詔獄里一直堅持面圣,但您好像對見他毫無興趣。
御前幾十年的寵臣,死到臨頭時,您都沒有想過他多少還有點苦勞。
幸好他所謂的忠心也不過是遮掩陰私之心的工具,要不然一想到幾十年忠誠錯付在您這樣的一位君王身上,您說,他會說什么
哦,安國公罵章振禮,說過一句‘狗都比你有良心’,那您呢他伴君幾十年,我看還真不如伴條狗。
狗在他死的時候還會嗚嗚叫兩聲,您卻是壓根沒見他。
但凡您堅持見他,郡王爺那時也不好與您硬碰硬,那您又怎么會被王爺、被我,打個措手不及呢
永慶帝高高在上了一輩子,從來只有他罵人的份,何時被人指著鼻子罵過狗
狗來狗去的,讓他原本就發(fā)脹的腦袋都不由刺痛起來。
眼前一陣白又一陣黑,說不出話,又渾身乏力,這種受制于人的滋味下,他拼了命地想使出勁來……
四肢抽搐,收效甚微,甚至整個人漸漸從椅子上往下滑。
阿薇繞過大案,看著摔坐在地又橫著倒下去的永慶帝,眸子陰郁又悲傷:我祖父,才是一片忠心喂了狗!
倒在地上的永慶帝怒目圓睜。
阿薇居高臨下看著他:您想說,長公主背叛了您一母同胞她對不起您
永慶帝啊啊兩聲。
她小產(chǎn)是因為駙馬受重傷,阿薇一字一字道,駙馬受傷是為了救駕,她因為您失去了親生的孩子,您現(xiàn)在又想殺了她養(yǎng)了快二十年的兒子。
別說您就是她哥哥,您就是她的爹,她都得跟您拼命!
您對王爺有沒有殺心,您比誰都清楚。
永慶帝有。
此時此刻,毫無還手之力的他,眼中全是殺意。
阿薇看在眼中,道:算算時間,想來也差不多了,您再耐心等等吧。
永慶帝一愣,等什么
等巫蠱平反,等太子監(jiān)國,阿薇哼笑了聲,問,怎么難道您以為您都這樣了,還能指點江山
永慶帝的呼吸凝固了,堵在了嗓子眼里,好半天才又重新續(xù)上。
自然是越發(fā)沉重、越發(fā)激烈的呼吸聲。
半刻鐘之前,沈臨毓迎李嶸走出了舒華宮。
永慶帝不知道的是,在長公主與阿薇抵達(dá)御書房時,沈臨毓也進宮了。
撤職歸撤職,成昭郡王在宮中依舊來去自如,無人敢攔。
他就在進出御書房的必經(jīng)之路上,看到被毛公公指揮著去各處的人手出現(xiàn),便調(diào)頭去了舒華宮。
廢太子在這里幽禁十年。
夠老實,夠省心,比起最初那幾年,侍衛(wèi)都少了一半。
圣上身體欠安,十分想見廢太子。
侍衛(wèi)很是為難。
巫蠱案的真兇都浮出來了,你是那個被蒙蔽的爹,你想不想見見你那個被冤枉的兒子
侍衛(wèi)不敢答,也答不上來。
難道你們懷疑我假傳圣意我抄榮王府要海公公在一旁陪著,我來接廢太子、也得辛苦海公公走一趟,是吧
侍衛(wèi)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管是答應(yīng)還是拒絕,誰也不想做拿主意的人。
太醫(yī)對圣上的身體狀況很是擔(dān)憂,若是耽擱了圣上見太子,誰承擔(dān)得起
我母親今日面圣,好說歹說開解圣上,讓圣上想要坐下來和太子詳談,父子之間化解心結(jié)。
你們這是要阻攔圣上與太子父子重歸于好
你們別不是拿了誰的好處吧除了被我扔進詔獄的那幾個,難道還有別人虎視眈眈正好,我全順藤摸瓜查出來,看看還有誰居心叵測!
侍衛(wèi)們紛紛搖頭,自不敢背上與其他殿下私下有牽連的罪名。
沈臨毓擺出不耐來:那就趕緊都讓開,幾位真想在這兒看一輩子的舒華宮大門嗎
話說到這份上,侍衛(wèi)邊也退讓了。
畢竟,作為永慶帝與廢太子之間的聯(lián)系,郡王爺年年來舒華宮,今年更是來了幾次了,也沒有幾次是海公公陪著、或是拿著手諭。
巫蠱案的變故,他們也都聽說了,圣上身體欠安,亦不是秘聞。
況且,真是假傳圣意到這份上,便也不是他們這樣的小嘍啰能攔得住變天的。
是的。
烏云密布,狂風(fēng)大作。
很快就要下大雨了。
天,已經(jīng)要變了。
侍衛(wèi)們讓開了。
早在里頭聽見動靜、一直守候著的許公公立刻打開了門。
沈臨毓抬眼,看向舒華宮門里,已經(jīng)收拾妥當(dāng)?shù)睦顜V沉沉看著他。
他沖李嶸笑了下。
李嶸偏著頭,與謝氏、李克說了兩句,在兩人殷殷切切的目光中走了出來。
他回應(yīng)了沈臨毓一個笑容,嘆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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