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氣哽在嗓子眼里,眼前盡是白茫茫一片。
不能動、不懂說,他的思緒確實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確定自己還死不了,也聽到了假惺惺的關(guān)心之聲,他知道自己被他們挪到了榻子上躺下來……
這一刻,他徹底被后悔籠罩了。
他能殺老三、老四,他怎么就偏偏放過了嫡長子!
他有那么多兒子!
難道還怕他老的時候,沒有合適的人選承繼皇位嗎
他念著先皇后,留阿嶸一條活路,沒想到、沒想到阿嶸竟是這般回報他!
他好后悔!
若是再來一次,他一定不會留下阿嶸!
還有臨毓,一早就該收拾掉!
永慶帝被自己的后悔淹沒了,也就聽不到身邊動靜,也不曉得過了多久,才漸漸有了聽覺。
怪我,父皇是因為見了我、才會情緒激動……
阿嶸莫要這么說,是他想著這么多年錯怪了你、虧欠了你,父子相見,沒有穩(wěn)住心境。
太醫(yī),父皇何時能醒過來哎父皇、父皇!您能聽見我說話嗎
永慶帝聽見了,聽得想啐李嶸一口,可他做不到,極力睜大的眼睛除了流淚之外,再無多余反應(yīng)。
太醫(yī)下了偏枯的結(jié)論。
不過兩刻鐘,蕭太傅、紀(jì)太師,以及岑文淵倒臺后接任了太保之位的許太保被召進(jìn)了御書房。
磅礴大雨寒意逼人。
更冷的是御書房里的狀況。
毫無選擇、只有閉著眼選擇的海公公向他們講著狀況。
長公主引阿薇姑娘面圣,說起近來事情,圣上很是感慨,亦有許多話想對太子殿下說。
待見了太子,圣上說要給太子一個公道,情急之下就……
太醫(yī)已經(jīng)看過了,說是很難完全康復(fù),但和圣上說話,他都能明白、也會給回應(yīng)。
長公主坐在榻子邊的椅子上,接了話過去。
就是這么個狀況,皇兄倒下了,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我就說請幾位老大人過來,當(dāng)面請示皇兄。
蕭太傅年事已高,毛公公尋了把凳子讓他在榻子旁坐下。
他湊到永慶帝跟前,喚了聲圣上
永慶帝努力發(fā)出啊啊的聲音。
您屬意誰來監(jiān)國眼下這局面,誰在御前就是誰,蕭太傅對此心里也有數(shù),由太子監(jiān)國
永慶帝豈會同意
他激動地啊啊個不停。
長公主佯裝糊涂,問海公公:你最懂皇兄,這么一長串,皇兄是個什么意思
海公公眼觀鼻、鼻觀心,心一橫、脖一梗:圣上說,自當(dāng)由太子監(jiān)國,但首先要理清冤案,還太子清白,才能名正順。
永慶帝聽他胡說八道,啊啊叫得更兇了。
海公公繼續(xù)往下編:當(dāng)年因巫蠱案一并蒙冤之人,該平反的平反,該追封的追封。
而設(shè)計巫蠱冤案的,皆要重懲,才能告慰在天之靈。
圣上說他聽信讒、一意孤行,造成如此后果,萬分痛心悲切。
他、他……
海公公徹底編不下去了。
永慶帝也叫不動了,他本就是拼勁全力發(fā)出聲音,但他的意思全部被故意曲解。
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心,沒有人明白他此刻滔天的恨意。
只有外頭電閃雷鳴、傾盆大雨,才是他心情的寫照。
這期間,阿薇一直站在角落里,不聲不響,靜靜看著永慶帝的掙扎。
待看到三公商量著擬旨意定章程,她才轉(zhuǎn)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抬頭看著濃濃的雨幕。
三公當(dāng)真沒有一絲懷疑嗎
阿薇想,不盡然。
只是,事已至此,于公于私,都得想個最平穩(wěn)的方式。
昨日早朝上,沈臨毓明晃晃翻巫蠱案,證據(jù)一條一條列出來,直指李效、李崇和李巍。
今日,朝見時百官又吵了一通。
真真假假,老臣心中都有判斷。
這個當(dāng)口下,永慶帝倒下了,李崇他們都還被關(guān)在詔獄里,臣子們是指望手里沒兵、力量也不足的六皇子、九皇子等人,還是順勢而為、讓就在御前的廢太子成為太子……
不難選。
人性,總是好猜的。
那日,陸念怎么說的來著
仗義執(zhí)
他們這些老臣,但凡是個會不顧自身、仗義執(zhí)到底的,早在十年前就跟著一道上路了,怎么還能活到今日
當(dāng)年不敢和圣上硬碰硬,現(xiàn)在,一樣不敢和太子硬碰硬!
低頭看了眼手心,阿薇想,陸念說得一點都不假。
陸念給她的,也是好東西,是經(jīng)得起查的東西。
一年前,家中突生變故的馮游在父親的書房里翻找了一夜。
他接受不了自己成了殺人犯的兒子,更接受不了衙門追查下去可能產(chǎn)生的后果。
可他又根本不清楚,父親到底如何殺的金夫人,母親亦是一問三不知。
他只能寄希望于在書房里有所收獲。
后半夜,馮游找到了一張紙。
那紙藏在書案的夾層中,書案是父親極其寶貝的家具,用了十幾年,搬家時也不曾丟棄。
紙張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用的是金體。
馮游看的一直是父親的臺閣,也是父親死了才看到他寫的金體。
紙上的字跡,與父親死前抄寫的經(jīng)文、留下的遺書,在馮游看來一模一樣。
上頭寫了一份藥方,備注了研磨成粉,致無、偏枯。
或許,父親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害死了金夫人吧
馮游這般揣測著。
天未亮,他去了兩三家藥房采買,最后把需要的東西混在一起,加入了甜湯,提著食盒送到了馮家老太太手上……
馮家老太太倒下了。
藥方是聞嬤嬤放的,在馮家人急急尋去寺里的時候。
原也不指望著一定會用上,后來,在餛飩攤上聽說那老虔婆偏枯了,阿薇就知道自己借到刀了。
順天府請過大夫,鎮(zhèn)撫司接手后也請過太醫(yī),天衣無縫。
直到那日阿薇向沈臨毓提起能讓人偏枯無,沈臨毓才得到了答案。
倏然一陣?yán)茁暋?
風(fēng)裹著雨氣落在阿薇身上,她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這一次,是親自下手了。
這么冷的天,又是一年十月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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