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還是沒有聲音,沒有動靜。
這里明明是不容外人侵入的禁地,郭大路明明就站在這里,卻偏偏沒有人理睬,就好像根本沒有他這么樣一個人存在。
這屋子里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他們對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怔了半天,忽然大步走過去,大步跨上了長廊。
屋里的無論是人是鬼,他好歹都得去看看。
可是他一腳剛跨上去,卻又縮了回來。
他看到了自己腳上的泥。
這長廊亮得就像是一面鏡子,就用這雙泥腳踩上去,連他都有些不忍,又有點不好意思。
他脫下腳上的泥鞋,襪子總算還干凈,雖然還有點臭氣,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于是他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
屋子里居然是空的,什么都沒有,沒有床,沒有桌椅,沒有一點擺設(shè),也沒有一點灰塵。
地上鋪著很厚的草席,草席上鋪著一套雪白的被褥,一個人躺在被褥里。
屋里充滿了藥香,這人顯然得了重病。
郭大路并沒有看見他的臉,因為正有個長發(fā)披肩的白衣少女,正跪在他旁邊,慢慢地喂著他喝梅蘭送來的那碗藥。
郭大路也看不見這少女的臉,因為她也是背對著他的。
只有梅蘭的臉向著他,而且明明看見他推開了門,但臉上卻偏偏還是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就好像根本沒有將他當(dāng)作活人。
郭大路簡直恨不得立刻沖過去,揪住她的頭發(fā),問問她眼睛是不是長在頭頂上的?
但這屋子里實在太靜,已靜得好像個神殿似的,令人覺得有種不可冒瀆的神圣莊嚴(yán)。
郭大路幾乎又忍不住想退回去了。
他要找的人并不在這里,何況,這種氣氛本就是他最受不了的。
誰知就在這時,那長發(fā)披肩的白衣少女,忽然沉聲道:“快進來,關(guān)上門,別讓風(fēng)吹進來?!?
聽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早就知道郭大路會來,又好像將郭大路當(dāng)作自己家里的人一樣。
郭大路連心跳都已幾乎停止。
這明明是燕七的聲音。
難道這長發(fā)披肩的白衣少女就是燕七?
門已關(guān)上了。
郭大路木頭人般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著這白衣少女。
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瘦削苗條,烏黑的長發(fā),云水般披散在雙肩。
郭大路雙手緊握,嘴里發(fā)干,心卻又跳得像是要跳出了嗓子眼來。
他真想沖過去,扳住她的肩,讓她回過臉來。
誰也想不到他有多渴望想看看她的臉。
可是他卻只能像木頭人一樣站著。
因為他不敢,不敢冒瀆了這莊嚴(yán)神圣的地方,更不敢冒瀆了她。
病人終于喝完了碗里的藥,躺了下去。
郭大路總算看到了他的滿頭白發(fā),卻還是沒有看見他的臉。
她跪在旁邊,輕輕放下了碗,為他拉起了棉被,顯得又親切、又敬愛、又體貼。
郭大路若不是看到了他的滿頭白發(fā),簡直已忍不住要打破醋壇子了。
這老人究竟是誰?她為什么要對他如此體貼?
只聽他輕輕地咳嗽著,過了半晌,忽然道:“是不是他已經(jīng)來了?”
白衣少女點點頭。
這老人道:“叫他過來?!?
他的聲音雖然蒼老衰弱,但還是帶著種說不出的懾人之力。
白衣少女終于慢慢地回過頭。
郭大路終于看到了她的臉。
在這一剎那間,宇宙間的萬事萬物,似都已突然毀滅停頓。
在這一剎那間,宇宙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兩雙眼睛。
“燕七……燕七……”
郭大路在心里呼喚,熱淚似已將奪眶而出。
他的呼喚沒有聲音,但她卻似能聽得見,也只有她才能聽得見。
她眼睛里也已珠淚滿盈。
歷盡了千辛萬苦,歷盡了千萬重折磨,千萬重考驗,他總算又見到了她。
那你怎么要他不流淚?你怎知他這眼淚是辛酸?還是歡喜?
可是他終于將眼淚忍住。除了她之外,他不愿任何人看到他流淚。
但他卻無法忍耐住不去看她的臉。
這已不是昔日那帶著三分佯嗔、又帶著三分調(diào)皮的臉。
現(xiàn)在這張臉上剩下的已只有真情。
這也不是昔日那雖然很臟、卻充滿了健康歡愉之色的臉。
現(xiàn)在這張臉,是蒼白的、憔悴的,美得令人的心都碎了。
顯然她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折磨,無數(shù)痛苦。
唯一沒有變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還是那么明亮,那么堅強。
可是她為什么垂下頭?難道她眼淚已忍不住流了下來?
老人又在輕輕地咳嗽著。
她終于悄悄擦干了眼淚,抬起頭,向郭大路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郭大路眼睛還盯在她臉上,就像是受了某種魔法的催眠似的,一步步走了過去。
她又垂下了頭,面頰上似已泛起紅暈,晚霞般的醉人。
以前她臉上也曾泛起這種紅暈,但郭大路卻并沒有十分留意。
男人有時也會臉紅的。
現(xiàn)在郭大路只恨不得重重給自己七八十個耳刮子。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么笨,為什么居然沒有看出她是個女人。
老人忽又嘆息著,道:“你再過來一點,讓我看看你。”
郭大路沒有聽見。
現(xiàn)在除了她之外,什么人的話他都聽不見。
燕七卻咬著嘴唇,道:“我爹爹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他老人家就是你的父親?”
燕七點點頭。
郭大路立刻走近了一點。
他可以不尊重任何人,可以聽不見任何人說的話,但燕七的父親,那當(dāng)然是例外。
老人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這老人。
他又怔住。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