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伙：“咱們君子人，君子話，君子約。就這碗酒了，你幫我看著，看到啥時候我說不用啦，你就跟我算工錢。”

我沒說話，我也斜著迷龍，迷龍瞪著冷黃臉把大碗放在大床上，拿大壇子咚咚地往里倒著。迷龍?zhí)蛄颂蜃齑?，一副發(fā)木的表情。

我小聲地：“迷龍。夠你洗臉啦?！?

老家伙這回都不自己動手端啦，冷黃臉手上使把勁端了起來。兩老家伙心懷叵測地看著迷龍，好意、狡黠與惡劣并存了。

老家伙：“不是生意，勝似生意。君子酒，一飲而盡。”

迷龍把那只足放得進(jìn)兩只整雞的大碗端起來時，還在發(fā)呆。并且我覺得他已經(jīng)有點兒打晃。

我：“不行就別玩命啦，迷龍?！?

但是迷龍把那碗端了起來，我聽著那咚咚咚咚烈酒下喉的聲音不由頭皮發(fā)炸，而兩老家伙毫不放松地盯著，以免迷龍灑落了哪怕一滴。

迷龍又被狠狠地整治啦，打了兩個老江湖的山門，然后被人狠整了一把。老家伙拿到了他們想要的尊嚴(yán)，迷龍拿到了他想要的家。他把大碗放回了他的大床上，看起來清醒得很。

迷龍：“好。不錯。那啥，還行。”

然后他掉頭就往回途走。我一把揪住，“你東家在那邊?！?

老家伙們便謙和地微笑著。

迷龍：“我老婆呢？”

我：“跟我私奔啦！”

迷龍便呵呵地樂，“跟老子過的人看得上你這半根蔥？不扯啦，忙死啦忙死啦，老子去搬家?！?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幾步。然后做一灘泥軟倒地上，并且因為坡度和力不從心地掙扎，還在緩慢而生動地往下滾動。

我回頭看了眼那兩老家伙，老家伙們興致勃勃很有生命力地看著。

老耆宿：“想起了年青那時候?！?

冷黃臉：“軍爺，下去咯?！?

我回頭看了眼迷龍，迷龍已經(jīng)成功地滾到坡底。半截臉浸在田埂邊的水溝里。

迷龍：“老子要搬家?！?

我們又一次乒乒乓乓拆開那張遭老瘟的床。往大開的院門里運進(jìn)七零八落的部件。

不辣嘬著一個煙屁股，嘬得兩腮亞賽猴子。可他點上的炮剛響兩個就啞屁了，不辣拿著煙屁又去湊，還是沒動靜。

不辣：“不順?biāo)彀?！不順?biāo)彀。　?

迷龍的鞋翻著跟斗從院門里飛出來，飛到了不辣地后腦上，然后迷龍光著一只腳蹦了出來，不辣蛇屁股合伙放對迷龍。

鞭炮這時候炸得噼里啪啦，我們把那三個打得夾七纏八的家伙推到一邊，以免妨礙我們干活。

迷龍的鬼床大到了這種地步，就算拆成零碎，我們也只能喊著號子用繩子把它從窗口吊進(jìn)去，然后在二樓再把它拼裝好。

我們大多數(shù)人不干活，沒頭蒼蠅似地滿院滿屋亂躥，不時有人在狹窄的拐口處撞了頭，不時有人在院子里的青苔上滑倒，有時有人從陡得可以的樓梯上滾下來。說實話我們在野外呆太久了，我們已經(jīng)不大習(xí)慣人為的建筑。

這院不富貴，但是費了心思，我們里里外外出出進(jìn)進(jìn)的，推著擠著撞著，打開這個窗看看外邊，推開這個門看看里邊，到前院看看天井和屋檐，到后院遠(yuǎn)眺下院子之外的景色。而阿譯從看見一個窗洞外的景色后，就像一只想從玻璃上尋條出路的蒼蠅，他粘在上邊了。

郝獸醫(yī)：“賊你媽的，太不成話?！?

喪門星：“不要臉，不成話?！?

我說：“比日本鬼子還不成話?！比缓罄^續(xù)用一種游魂的步伐量過院子和迷龍的新家。我看著那張床在二樓被重新組裝成整，我看著以這個很大的臥室為中心，迷龍的家像發(fā)豆芽一樣生發(fā)出來。

迷龍那天狠狠打擊了我們，離家最遠(yuǎn)的家伙，連忽悠帶詐唬，給自己弄來一個家。我們認(rèn)為那是口水粘的，我們說就要完啦，可迷龍那天讓我們看見，它比橫瀾山的永備陣地還要堅實。

迷龍老婆，作為我們中間唯一的一個女性，也作為我們中為數(shù)不多真在干活的人，一會兒出現(xiàn)在樓上，一會兒出現(xiàn)在樓下，這屋子是四通八達(dá)的，所以當(dāng)我正眼看見她在身前時，過一會兒轉(zhuǎn)身又發(fā)現(xiàn)她還在身前。

克虜伯敲釘子的時候被個二兩重的錘頭輕碰了一下，便開始哭爹喊娘，那是司馬昭之心人人皆知，往下他便可以貼著幫他上藥的迷龍老婆挨著擦著。

郝獸醫(yī)：“原來他除了吃和睡還有別的想頭?！?

我：“三秒鐘。三秒之后他就問晚上吃什么?！?

克虜伯：“嫂子，晚上吃什么？”

迷龍老婆：“想著，想著，吃起來就更香。”

克虜伯就想著，丫望著這屋瓦片的天頂，已經(jīng)開始擦口水。我簡直就看不下去，身后被人輕拱了一下，那是再戰(zhàn)又北的不辣和蛇屁股，兩貨估計在外邊地面上打了十七八個滾，這回還要互相怨七怨八。

不辣：“以后叫你上就不要拖拖拉拉?！?

蛇屁股：“誰知道你連眨巴眼都頂不住。放個屁都長過你啊。

不辣：“老子晚上吃窮了他啊吃窮了他?！?

蛇屁股便深表同意地：“吃他個沖家啊吃他個沖家?！?

我們一幫各自心懷鬼胎地人“轟”地就往后閃，因為我們?nèi)珨D在樓梯口，而迷龍老婆要下樓。

迷龍老婆：“孟連長，這是你的東西?！?

我看了眼塞在我手里的那個玉鐲子，聯(lián)想起鐲子的主人，我便憂傷而又有些訥訥。

我：“不是我的?！?

迷龍老婆：“小醉送寶兒回來，這東西她說已經(jīng)送給寶兒了，死活也不拿回去?！?

我：“不是我的?！?

迷龍老婆：“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是男人干的。女人家沒這么大方?！?

我：“哦。”

迷龍老婆：“孟連長太耽于軍務(wù)顧不上別的吧？小醉大概是想誰能去把這東西還給她吧？”

我便把那個鐲子袖了，迷龍老婆下去了。

后來我便一直立在窗口，看著這院子里的青瓦和人頭發(fā)呆。

迷龍的家已經(jīng)一多半收拾得了，我還盯著窗外，手袖著鐲子團弄，我第一回注意到原來玉石在各種不同的角度下會泛出不同的光澤，但其實我更加注意到的是迷龍在下邊使勁蹭蹭他正在干活的老婆，直到他老婆在快被他擠到墻根時沒好氣地給了他幾下。

那幫傻子們呆呆地看著那張床，在這間占了小院足足一面的寬闊房間里，該床把這房間占掉了幾乎一半，迷龍老婆現(xiàn)在不在這屋，但那幫傻子每一個說話都壓著聲，發(fā)澀。

喪門星：“太會享福了他也。”

不辣：“迷龍這小子真不是東西?！?

豆餅還在床上床下地爬著，敲緊最后幾個楔子，毫無疑問，他是今天干活最多的一個人。

豆餅：“嗯！”

蛇屁股：“豆餅，你坐那我看看?！?

豆餅：“我不。我知道你們想啥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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