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崗哨向我們跑了過來,但我們把他們嚇壞了,死啦死啦臉倒是擦干凈了,但就身上仍象是剛在屠宰場呆過,我索性不穿我那件血糊糊的外衣了。但一個胸背各長一根竹簽的人無論如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死啦死啦:“我是川軍團(tuán)團(tuán)長龍文章!虞師座特召我來,有緊急軍情報告!”
他成功地把人嚇到了,甚至嚇過頭了,幾個崗哨嚇得連扶他都不敢,只剩立正敬禮的本能了。
我抓起后座上的背包,跟他直沖師部。我們來勢洶洶,但我看得出來,那家伙地體力已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了。
師部今天戒備森嚴(yán),但我們的這副鬼相,加上壓低了聲的一聲“緊急軍情”讓我們暢通無阻。不用問路,往戒備最森嚴(yán)的地方撞就是啦。
然后我們就看見那道門,和別的地方比,它設(shè)的崗哨是雙倍。
死啦死啦:“川軍團(tuán)團(tuán)長!虞師座特召,有緊急軍情!”
但這回不靈啦。值星的是李冰,他只瞧我們一眼,搖了搖頭,幾支槍口便對著我們,“機(jī)密會議。與會者提前半小時到場,逾時免入。”
我試圖拉住仍沖沖往上撞的死啦死啦。那是徒勞。我剛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他已經(jīng)扯足了嗓子大叫,“就是強(qiáng)攻渡江嘛!還機(jī)密個屁呀?!看看我。日本人已經(jīng)打過江來啦!”
本來死寂的院子立刻哄然了一下,他那鬼樣子就算說日軍打到門外了怕也有人信。幸好今天的兵全是師特務(wù)營地,見過陣仗,沒給嚇散。
緊鎖著的那道門戛然打開了,露出張立憲一張冰寒徹骨的臉,“師座有令,進(jìn)。”
我屏息凝氣,跟著劍拔弩張的死啦死啦。我小聲地提醒著這個我見過天下第一惹事的家伙:“進(jìn)門就道歉。說憂思過慮,與會心切?!?
他沒說話,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道歉。而張立憲在我們進(jìn)門后瞪了李冰一眼,換來一個筆挺地立正,張立憲立刻把門關(guān)上。
我們倆站在屋里,張立憲從我們身邊走開,我現(xiàn)在很后悔來這里,因為我眼前所見的一切。整屋子的大部分面積被一個精致的沙盤占據(jù),這樣一個沙盤定是日久之功,但恐怕除了張立憲一類的親信,絕大部分人大概是首次見到。它被怒江一分為二,禪達(dá)與銅鈸、南天門、橫瀾山、祭旗坡巨細(xì)無遺,全部在望,作為炮灰團(tuán)的一員,我沒法不注意到別地陣地上作戰(zhàn)單位精確到了連建制,部分最精銳地部隊甚至精確到排建制,而我們的祭旗坡上邊地建制符號只有一個:川軍團(tuán)-這大概就是我團(tuán)在虞嘯卿心中的地位,相當(dāng)一個排。
而那些圍著沙盤,冷冷看著我們的人們:虞嘯卿、唐基、特務(wù)營營長張立憲、警衛(wèi)連連長何書光、戰(zhàn)車連主官余治、炮兵營主官、工兵營主官、輜重營主官、搜索連主官、通信連主官、輸送連主官、美軍顧問團(tuán)、英軍顧問,二十多雙眼睛瞪著我們倆,其中最友善的一雙來自縮在墻角,估計從來了就沒吭過氣的阿譯,因為那很怯怯,最責(zé)難的一雙來自頂在沙盤前,但恐怕說什么也沒用的麥克魯漢。
除卻那兩位和唐基。所有的眼睛里都?xì)怛v騰-我見識過虞嘯卿地鼓動功夫,那不奇怪,而殺氣最重的一雙來自虞嘯卿本人,他在沙盤那頭盯著這頭,盯著我們。
進(jìn)門就知道來晚了。虞嘯卿,聞雞起舞臥薪嘗膽,以他的高傲,甚至學(xué)會了隱忍和求全?,F(xiàn)在他等來了物資,等來了武器,等來了加強(qiáng)的炮兵和強(qiáng)渡器材。他等來了美國人的激賞和合作,諳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內(nèi)連山鬧過的笑話再也不會在他身上出現(xiàn)?,F(xiàn)在這輛戰(zhàn)車再也煞不住了。這里所有的人將會陪他粉身碎骨。
虞嘯卿,一反他平日有話就說的爽快,刻意把我們晾著,讓我們被所有人瞪著,刻意延長這種酷刑的時間。
虞嘯卿:“日本人打過江了?”
我等待著死啦死啦地道歉,但從那家伙嘴里蹦出來的是:“是。打過江了!”
虞嘯卿:“擊破了誰地陣地?”
死啦死啦:“擊破了你的陣地。”
我想即使是戳在虞嘯卿背后,拿著沙盤道具的何書光都能看到虞嘯卿緊縮了的兩個眸子。
虞嘯卿:“現(xiàn)在打到哪兒了?”
死啦死啦:“打到這了。剛攻進(jìn)虞師會場,站在沙盤面前?!比缓笱鹃_始大叫:“我就是日軍聯(lián)隊長竹內(nèi)連山,我特地來殲滅你的虞師!”
滿場嘩然與詫然中,我看著視虞嘯卿如神祗的那幾個家伙已經(jīng)要把自己砸了過來,而在虞嘯卿一聲輕咳嗽中戛然而止。
虞嘯卿:“我知道你從哪里來,我有些感動,可此一仗是必勝之仗,也必是血戰(zhàn),非匹夫一人之功。放下你畫地地圖。我會記你一功?!?
死啦死啦:“沒有地圖。我特來殲滅你的虞師!”
虞嘯卿:“何書光!”
何書光伸手就掏槍,于是又被大喝了一聲:“轉(zhuǎn)身!”
于是轉(zhuǎn)身,虞嘯卿拔刀時,刀刃與刀鞘磨擦得讓人牙酸-、那是氣的。
然后他的手飛揚(yáng)了一下,他那把刀旋著猛釘在沙盤上正好在南天門之前。不偏不倚。
虞嘯卿:“好!竹內(nèi)先生,我來攻南天門,如果攻下來,我砍了你的頭!”
又一次嘩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嘯卿耳邊說什么,但那家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槍斃!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這鬼子的頭!”
我呆呆地看著這事態(tài)急轉(zhuǎn)。說什么也沒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而死啦死啦低著頭,氣勢上弱到不行,然后他抬起頭來。
死啦死啦:“好。我守南天門,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頭?!?
虞嘯卿:“好?!?
死啦死啦:“我需要把南天門的陣地做些變動。我看了回來地?!?
虞嘯卿:“可?!?
死啦死啦:“我不是一個人,我和我的副官。你們做一邊。可如果沒守住,不關(guān)他事,只砍我的頭?!?
虞嘯卿:“未及戰(zhàn)先敗?”
死啦死啦就苦笑:“我是您手下最好的百敗之將?!?
虞嘯卿:“行。我對那顆草包頭沒興趣?!?
“我要想。最要命的東西沙盤做不出來?!彼览菜览睬们米约耗X袋,“在這里頭?!?
虞嘯卿:“請?!?
然后是死寂,這屋里地空氣如同冰凍。
被幾十雙眼睛瞪著,死啦死啦想著,有時會動手,在南天門陣地上做出一些改動,比如加上諸種偵察方式難以發(fā)現(xiàn)的地道,比如說在那塊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后加上幾個暗堡,比如說為那兩道純屬多余的反斜面防線加上一些點(diǎn)綴,一邊這樣做的時候他還得講解,“南天門上沒有的東西,我不能胡來。這是自江邊第一防線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線地地道,是地,竹內(nèi)聯(lián)隊挖通了整座南天門。”他注意到了周圍的竊竊私語和虞嘯卿地不為所動。“硬膠土,火山石,我們都覺得挖不動他們也挖不動,可他們決定做鼴鼠。只挖一個小孔,把汽油桶打通,連上,埋上,串貫土中,工程量銳減,那就挖得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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