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是。”

他立刻飛跑著去了，這耽誤不得，說不定老虞早想治他一下了。

虞嘯卿：“我們走?！?

身后有著車，他們上了車，他們在陸上和我們并行。

我們在江里，被沖刷著，激蕩著，喝著水，還要忙著對追上來的船上工兵罵著娘，因為他們不斷地把船篙子和綁著繩地救生圈扔下來煩我們。

我們不是自殺，死啦死啦挑的是水流最緩也是雙方曾經(jīng)防守最嚴(yán)密的一段，這是我們最后一次橫渡怒江。

在我們波浪激蕩的視野里，虞嘯卿的小車隊在江岸邊停下，他和他地下屬們下車，真討厭，這家伙也著實是個軍才，他對怒江的水文熟悉到這種地步，他停下車的地方恰好就是我們將被沖到的地方我們將不可避免地被江流帶著在那里上岸。

最后我們只好半死不活地從灘涂里爬上來，我們倒是被沖洗得干凈了很多，于是我們從餓死鬼變成了水鬼。死啦死啦第一個爬上灘，站起來，又摔倒，再能夠起身的時候他跪著，他又在給南天門磕頭。

我們也跟著，舍去不辣后我們又只剩十一個了這還得加上張立憲才算加上他吧，張立憲沒去管他的師座，他也在給南天門磕頭，而且磕得比誰都狠。

虞嘯卿在我們身后沉默著，后來當(dāng)我們再度爬起身來時他給我們敬禮，于是帶得一整班子都要勞動雙手給我們敬禮誰在乎你的禮?。咳绻B你背后地東西都不再讓我們有絲毫尊敬。我們沒瞧見一樣從他們中間走過，而虞嘯卿的手有點發(fā)抖，他今天特意佩著死啦死啦送他的那支南部，而他現(xiàn)在看起來想用那支他很討厭的槍自殺了。

虞嘯卿：“張立憲?！?

張立憲茫然了一會兒，他那樣看著虞嘯卿的時候，恐怕比我們所有人給虞嘯卿的打擊更大，陌生地。也是毫不諒解的。

張立憲：“小何死了?！?

虞嘯卿微微有些發(fā)抖，不過，還頂?shù)米〉?，他既然來，便做好被羞辱的?zhǔn)備。

但是張立憲又補(bǔ)了一句：“小何說，虞師座萬歲?！?

虞嘯卿手塌了架似的從盔沿邊掉了下來，后來他就木頭一樣站在那看我們過身，如果不是唐基，他也許就要那樣木到天黑。

唐基：“我認(rèn)得你?！?

他說的是迷龍，迷龍。完好無損痕拉都沒多個的嚴(yán)重瀆職的敢死隊長，他他媽的副射手三十八天里倒了沒九個也有八個?？伤细绾孟裰皇鞘萘艘稽c。他“啊哈”了一聲，傻氣呵可地回過頭來，當(dāng)然，他沒那么傻，傻到那地步是氣人的。

迷龍：“咋地啦？”

唐基：“你是虞師的敢死隊長，迷龍。你是虞師的英雄。你這樣的人。虞師欠你一份獎賞。”

迷龍還是傻氣呵呵地：“賞別人去吧。坐地升三級，不如回家抱奶奶?！?

唐基：“賞一千現(xiàn)大洋?！?

迷龍：“啥玩意兒？”

唐基：“一千現(xiàn)大洋，現(xiàn)在就給?！彼钢淖嚕谋讌栵L(fēng)行地從車后座上拿下整個份量驚人的袋子，“一千現(xiàn)大洋?！?

我很恨迷龍，他發(fā)夢一樣的表情，看那個正往他這里搬的袋子，又看我們，他猶豫，我們的長官們便有了下臺的機(jī)會。我們無法扔下他就這樣走，我們就這么些人了，于是我們也猶豫了，我們的長官便幾乎成功了和我們規(guī)規(guī)矩矩踏上了那座浮橋是一樣的。我真怕唐基，他要扔在炮灰團(tuán)里一定是個像死啦死啦一樣改寫乾坤的損貨。甚至比我那團(tuán)長更甚，原來在他這里傷慟和憤怒都可以改寫屬性。我不恨迷龍了，像他這樣迷醉于生活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熱愛響當(dāng)當(dāng)?shù)你y元，他只會立刻把那些換算成真正的家、屬于自己的房子、一塊地、在任何他和他老婆喜歡的地方安家的權(quán)利唐基拿一個帆布袋子就裝下了他的未來。

但我還是悻悻地盯著迷龍，我們所有人都沒法扔下他走開，所以我的悻悻代表所有人的悻悻。

我：“叛徒?！?

迷龍嘀咕。嘀咕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叛啥玩意啊？血肉一團(tuán)。換點真金白銀。叛啥？”

一袋子銀元到他手上了，真他媽沉。那小子給墜得腆著肚子，連手帶肚子地托著。他臉上現(xiàn)出地笑容是個人在發(fā)春夢時才能有的，物我兩忘，就欠流哈拉子。

喪門星：“你騰不出手拿重機(jī)槍啦，迷龍?！?

迷龍：“重機(jī)槍？打狠啦，打爛啦不要啦，要那玩意干哈呀？不要啦不要啦?！?

他顛顛地抱著那足五六十斤的玩意，樂暈了，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居然是顛顛兒地往怒江走他抱著那玩意沉江倒正合適唐基拉了他一把，笑吟吟的。

唐基：“總要跟師座道個謝吧?！?

迷龍：“哦，道謝道謝?！?

他總算找著了虞嘯卿，也沒法敬禮了，茫茫然地鞠了個躬，虞嘯卿有臺階下了，抬手回了個禮，蜻蜓點水般一沾即止，虞嘯卿臉上透著一股子鄙薄，比我們臉上的鄙薄多十倍幾十倍的鄙薄。

然后我們聽見空中的引擎轟鳴，耳熟能詳?shù)芈曇舨⒉粊碜晕覀兪煜さ姆较?，它并不是從禪達(dá)方向一路轟轟地過來，然后在南天門頂上轟轟地開炸，而是從南天門地方向傳來，我們還看不見它的時候南天門上的防空警報已經(jīng)凄厲地拉響了，用的恐怕就是日軍的裝置。高炮通通通通地在響，我們很快就看見了漫過南天門山頂?shù)霓Z炸機(jī)群，日軍的，老舊不堪，我們能清晰地聽到它們的機(jī)械噪音。

虞嘯卿：“腦袋都拿來下注啦？全軍射擊！”

他搶過部下手上的槍，跳到個射界良好的高處便開始射擊，打是穩(wěn)打不到的，但那就是戳在怒江之畔的一桿旗，橫瀾山和祭旗坡上的高炮開始在空中劃拉火線，江邊和江面的人停止了奔躥，上萬枝長短火一起在空中編織著等飛機(jī)撞進(jìn)去的火網(wǎng)，反正我們現(xiàn)在有的是子彈這是虞嘯卿做得來而我那團(tuán)長做不來的奇跡。

我們也響應(yīng)著虞嘯卿的命令，你可以不理他，但這時候你不可能不響應(yīng)這樣的命令，而三十八天以來，向所有視野內(nèi)的日形徽開槍也已經(jīng)成為我們的本能。我們沒有槍，我們從那些打得三心二意的官員們手上搶了槍，死啦死啦躺在地上把自己做了支架，沒虞嘯卿那么雄壯卻來得更加實效，我們有樣學(xué)樣。

轟炸機(jī)飛進(jìn)我們的射程，飛出我們的射程，連一個小炸彈也沒扔，有一架已經(jīng)冒了煙，但仍勉強(qiáng)支撐著它們原定的航向。

竹內(nèi)連山逃了，扔下了南天門，召喚來了機(jī)群。他不炸南天門，山炸不掉的；不炸怒江，水更炸不掉的；它們直飛禪達(dá)傷十指不如斷一手，它們要炸這次攻擊的大后方。

高炮通通地終于把敵機(jī)捅下來一架，它后來就撞在橫瀾山上。機(jī)群連磕巴都沒打一個，依舊它們原定的航向，我們還在射擊，但我已經(jīng)跑了神迷龍抱著他的整袋子財富，茫然地在我們中間走動著。他是第一個看出轟炸機(jī)要去炸哪里的，所以還在我們亢奮的時候，他就第一個慌亂起來，他抱著他的未來，笨得狗熊一樣追在機(jī)群后邊，后來他摔倒了，我看著他甩掉手上的滿把血，劃拉出個大口子。

然后他亡命地奔向轟炸機(jī)飛去的方向，禪達(dá)的上空一片陰霾，轟炸機(jī)飛向向那里就像一片陰霾會合另外一片陰霾，而迷龍就跑向那兩塊陰霾的接合之處。

我：“迷龍！”

沒理我，丫扛著他的未來，居然跑得比空身還快。

我：“迷龍！”

沒理我。只有我周圍還在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憳屛胰恿藰?，跌撞著在這片混亂中尋找。

我忽然覺得不祥，非常非常地不祥，南天門上三十八天，我們嚴(yán)重瀆職的敢死隊長清減了些，可就沒受過任何傷。

我猛奔向最近的一輛吉普車，上邊有個司機(jī)正不怎么關(guān)心地看著我們對機(jī)群做鞭長莫及的追射。

我：“追他！”

迷龍這時候已經(jīng)跑得就剩一個遠(yuǎn)影了，司機(jī)用一種“你是誰呀”的表情看我一眼。

我真服了唐基，這樣一片混亂中他仍在關(guān)注著細(xì)節(jié)：“跟他走?，F(xiàn)在他要往油箱里扔根火柴你都認(rèn)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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