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夕陽正沉入山脊,把打洛鎮(zhèn)染成一片昏金。
而灶臺深處,那枚紐扣靜靜伏著,像一顆尚未引爆的火種,等待一道光,照見所有被刮凈的謊。
次日清晨六點,天光如鉛。
陳國強推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自行車,后座綁著工具箱,車把上掛著個搪瓷缸,里頭半凝的姜糖水浮著幾星油花。
他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藍工裝,肘部磨出毛邊,袖口內側卻用黑線密密縫了三層——防刮、防蹭、更防紅外掃描儀掃過時那一瞬反光。
他沒走正街,繞進打洛鎮(zhèn)東頭的野棗林。
枯枝劃過車胎,沙沙聲壓著心跳。
昨夜毛小雨發(fā)來的加密短信只有一行字:“灶臺漏氣已報備,溫控器在壇底第三層?!彼麤]回。
有些話,不該留在肚子里;有些火,必須捂在袖筒中燒。
七點十七分,他敲開“宏達再生資源”木門。
老板正蹲在灶臺前扒灰,聽見動靜頭也不抬:“陳師傅來啦?快請!就等您呢!”語氣熟絡得像自家親戚——畢竟十年前,陳國強還在省軍工廠技校帶過徒,而老板的舅舅,正是他教過的最后一屆焊工班學員。
陳國強點頭,不多。
他放下工具箱,掀開灶膛鐵蓋,熱浪裹著焦糊味撲面而來。
他掏出一支老式電筆,看似測電壓,實則指尖一旋,藏于筆帽內的微型紫外led悄然亮起——365nm冷光無聲漫溢,掠過灶臺內壁、磚縫、甚至老板圍裙褶皺深處。
剎那間,墻上那些手繪電路圖邊緣泛起幽藍微光。
不是整張圖亮,只是編號旁、批注角、圖紙右下角空白處……二十一個位置,齊齊浮出熒光編碼:gsef8871-043、-091、-116……與王秀蘭昨晨從廢品堆里扒出的二十三塊殘片批次號,嚴絲合縫,差一位都不曾。
他喉結微動,沒眨眼,只垂眸佯裝檢查線路老化,左手卻已探入灶膛深處。
焊槍“咔嗒”輕啟,藍焰吞吐如蛇信。
他手腕沉穩(wěn),借著煙道回風遮蔽弧光,在內壁青磚上飛速烙下一串短促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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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斯密碼,三組,共九音節(jié):“火種埋深,七灶通燃。”
熱氣蒸騰中,他收槍,抹了把額角汗,聲音沙啞:“線路沒事。是灶膛隔熱層裂了,漏熱引發(fā)電磁干擾。我補兩塊云母片,半小時就好?!?
老板松了口氣,轉身去泡茶。
陳國強背對他,右手拇指緩緩擦過磚面烙痕——余溫尚存,未散。
十分鐘后,鎮(zhèn)西山梁上傳來一聲悶雷般的爆鳴。
不是雷。是定向震爆彈撕裂空氣的鈍響。
雷諾帶隊破門時,作坊主正將最后一疊圖紙往火盆里塞。
火舌騰起半米高,卷著墨跡翻飛。
一張紙角被熱流掀飛,打著旋兒飄向門檻——毛小雨眼疾手快抄住,指尖燙得一顫。
紙上鉛字未焚盡:“灶臺協(xié)議v2.1|數(shù)據(jù)鏡像路徑:廢品→拆解→手抄→拓撲逆向→量子點響應校驗……”
陳國強蹲在灰燼邊,煙灰覆記鞋面。
他撥開余燼,露出半塊焦黑芯片殘骸,封裝膠盡毀,晶粒裸露如炭骨。
他湊近,輕輕一吹——浮灰散開,露出底部一道極細的刮痕,新鮮,銳利,像剛被誰用手術刀劃過。
他抬頭,望向毛小雨,目光沉靜如古井:“丫頭,回家告訴你爸,鍋補好了,火種沒滅。”
遠處,七處回收試點煙囪次第升騰白煙,連成一線,橫貫蒼茫山脊——如七支未熄的香,靜靜燃向天空。
他拾起那半塊芯片,裹進隨身攜帶的蠟紙包里。
紙角微翹,隱約透出底下一點暗褐——像是某種樹脂干涸后的痕跡,又像……松香燒焦前最后凝固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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