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得果然很慢，小魚兒一路不住地問：“這是什么地方？……這里到了什么地方？”

過了云漢，小魚兒眼睛更大了，像是在等著瞧有什么趣事發(fā)生似的。船到夔州，卻早早便歇下。

小魚兒笑道：“現(xiàn)在睡覺，不嫌太早了么？”

史老頭“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那云姑卻眨著眼睛笑道：“前面便是巫峽，到了晚上，誰也無法渡過，是以咱們今天及早歇下，明天一早好有精神闖過去?！?

小魚兒笑道：“呀，前面就是險(xiǎn)絕天下的巫山十二峰了么？我小時(shí)聽得‘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兩句詩，一心就想到那地方瞧瞧。”

云姑嬌笑道：“這兩句詩雖美，那地方卻一點(diǎn)也不美，稍為不小心，就會(huì)把命丟在那里，尤其是現(xiàn)在，只怕連兩岸的猿猴都叫不出聲來了?！?

小魚兒奇道：“為什么？”

云姑笑了笑，輕聲道：“有些事，你還是莫要問得太清楚的好。”

小魚兒轉(zhuǎn)頭去瞧江玉郎，只見江玉郎正垂頭在望江水，像是沒有聽見他們的話，但臉色卻已是鐵青的了。

到了第二天，他臉色更青。

小魚兒知道他心里一緊張，臉色就會(huì)發(fā)青。

但他卻在緊張什么？難道他也算定有事要發(fā)生么？

史老頭長篙一點(diǎn)，船駛了出去。云姑換了一身青布的短衫褲，扎起了褲腳，更顯得她身材苗條。

小魚兒笑嘻嘻地瞧著，也不說話，到了前面，江流漸急，但江面上船只卻突然多了起來。

史老頭白須飄拂，一心掌舵，像是什么都沒有瞧見。云姑兩只大眼睛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卻像是高興得很。

小魚兒突然發(fā)現(xiàn)他們每艘船的船桅上，都掛著條黃綢，船上的人瞧見小魚兒這艘船來了，都縮回了頭。

江玉郎卻根本不讓小魚兒瞧見他的臉。

突然間，岸上有人吹響了海螺，響徹四山。

四山回響，急流拍岸，十余艘瓜皮快船，突然自兩旁涌了出來。每艘快艇上都有六七個(gè)黃巾包頭的大漢，有的手持鬼頭刀，有的高舉紅纓槍，有的拿著長長的竹竿，呼嘯著直沖了過來。

云姑嬌呼道：“爺爺，他們果然來了?！?

史老頭面不改色，淡淡道：“我早知他們會(huì)來的?！?

他神情居然如此鎮(zhèn)定，小魚兒不禁暗暗佩服。

只聽快艇上的大漢呼嘯著道：“船上的小子們，拿命來吧！”只見兩艘小艇已直沖過來，艇上大漢高舉刀槍。

云姑突然輕笑道：“不要兇，請你吃蓮子。”

她的手一揚(yáng)，當(dāng)先兩條大漢，立刻狂吼一聲，撒手拋去刀槍，以手掩面，鮮血自指縫間流出。

大漢們立刻大呼道：“伙伴們小心了，這姑娘暗器厲害！”

云姑嬌笑道：“你還要吃蓮子么？好，就給你一缸?！?

她那雙又白又嫩的小手連揚(yáng)，手里的蓮子雨點(diǎn)般撒出去，但卻不是干蓮子了，而是鐵蓮子。

只見那些大漢一個(gè)個(gè)驚呼不絕，有的立刻血流滿面，有的兵刃脫手，但還是有大半人沖了上來。

聲色不動(dòng)的史老頭到了此刻，突然仰天清嘯，嘯聲清朗高絕，如龍吟鳳鳴，震得人耳鼓欲裂。

嘯聲中，他掌中長竿一振，如橫掃雷霆，當(dāng)先沖上來的三人，竟被他這一竿掃得飛了出去，遠(yuǎn)遠(yuǎn)撞上山石。另一人剛要躍上船頭，史老頭長竿一送，竟從他肚子里直穿過去，慘呼聲中，長竿挑起那鮮血淋漓的尸身，數(shù)十條大漢哪里還有一人敢沖上來！

這老邁衰病的史老頭，竟有如此神威，不但小魚兒吃了一驚，江玉郎更是惶然失色，滿頭冷汗。

史老頭清嘯不絕，江船已沖入快艇群中，那些大漢鼓起勇氣，呼嘯著又沖上來，有人躍下水去，似要鑿船。

小魚兒暗道：“糟了！”船一沉，就真的糟了。

但就在這時(shí)，一條黃衣黃巾、虬髯如鐵的大漢，突然自亂石間縱躍而來，身形兔起鶻落，口中厲聲喝道：“住手！快住手！”

數(shù)十條大漢一聽得這喝聲，立刻全退了下去。

只見這黃衫客站在一堆亂石上，自水中抓起一條大漢，正正反反摑了七八個(gè)耳刮子，頓足怒罵道：“你們這些蠢材都瞎了眼么？也不瞧清是誰在船上，就敢動(dòng)手?！?

史老頭長篙一點(diǎn)，江船竟在這急流中頓住。

黃衫大漢立刻躬身賠笑道：“在下實(shí)在不知道是史老前輩和姑娘在船上，否則天膽也不敢動(dòng)手的！這長江一路上，誰不是史老前輩的后生晚輩?！?

史老頭冷冷道：“足下太客氣了，老漢擔(dān)當(dāng)不起。老漢已不中用了，這長江上已是你們的天下，你們?nèi)粢蠞h的命，老漢也只有送給你?！?

黃衫大漢頭上汗如雨下，連連道：“晚輩該死，晚輩也瞎了眼，晚輩實(shí)未想到史老前輩的俠駕又會(huì)在長江出現(xiàn)，否則晚輩又怎敢在這里討飯吃？”

史老頭冷笑道：“討飯吃這三字未免太謙了。江湖中誰不知道‘橫江一窩黃花蜂’做的全是大生意、大買賣?！?

他眼睛一瞪，厲聲道：“但老漢這一艘破船，幾個(gè)窮人，又怎會(huì)被足下看上，這倒奇怪得很，莫非足下是受人所托而來么？”

水上的黃花蜂滿頭大汗，船上的江玉郎也滿頭大汗。只聽黃花蜂連連賠笑道：“前輩千萬原諒，晚輩實(shí)在不知?！?

史老頭道：“你不肯說，你倒很夠義氣。好，沖你這一點(diǎn)，老漢也不能難為你?！?

長竿一揚(yáng)，江船箭一般順流沖了下去。

那黃花蜂長長松了口氣，望著史老頭的背影，喃喃道：“你們知道么，二十年前，不但長江一路全是他的天下，就算是天下三十六水路的英雄，又有誰不怕他。咱們今天遇著他，算咱們命大，若是換了二十年前，這一帶江里的水，只怕都要變紅了?！?

那大漢激靈地打了個(gè)冷戰(zhàn)，道：“他莫非是……”

黃花蜂大喝道：“住口，我不要聽見他的名字，也但愿莫要再見著他，老天若保佑我不再和他沾上任何關(guān)系，那就謝天謝地了?！?

江上生風(fēng)，船已出巫峽。

史老頭手掌著舵，又不住咳嗽起來。

江玉郎瞧著他那在風(fēng)中飛舞的白胡子，終于忍不住囁嚅著問道：“老前輩莫非是……是昔日名動(dòng)天下的……”

史老頭冷冷道：“你能不能閉上嘴！”

小魚兒突然笑道：“史老頭，我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想來你必定是個(gè)了不起的人物，你居然會(huì)為我撐船，我不但要謝謝你，實(shí)在也有些受寵若驚?！?

他居然還是叫他“史老頭”，江玉郎眼睛都嚇直了。

哪知道史老頭反而向他笑了笑，道：“你莫要謝我，也不必謝我?！?

小魚兒眨了眨眼睛，笑道：“那么我又該謝誰呢？是不是有人求你送我這一程，求你保護(hù)我……你年高德重，我若猜對了，你可不能騙我?！?

史老頭彎下腰去，不住咳嗽。

小魚兒笑道：“你不說話，就是承認(rèn)了?！?

史老頭臉色突然一沉，瞪著他道：“你小小年紀(jì)就學(xué)得如此伶牙俐嘴，將來長大如何得了？”

小魚兒也瞪起眼睛，大聲道：“我長大了如何得了，都是我的事，與你無關(guān)。你莫要以為是你救了我，我就該怕你，沒有你送我，我照樣死不了，何況我又沒有叫你送我?！?

史老頭瞪了他半晌，忽又展顏一笑，道：“像你這樣的孩子，老漢倒從未見過。”

小魚兒道：“像我這樣的人，天下本來就只有我一個(gè)?！彼€氣扭轉(zhuǎn)了頭，但心頭還是在想：“這老頭必定大有來歷，如今竟降尊紆貴，來做我的船夫，那么，托他來送我的那人，面子必定不小。這人處處為我著想，卻又為的是什么？他既然能請得動(dòng)像這老人般的高手，想來也不致有什么事要求我?！?

小魚兒實(shí)在想不到這人是誰，索性不想了，轉(zhuǎn)首去看江玉郎，江玉郎竟似不敢面對著他。

小魚兒突然笑道：“你那位紫獅子聽說在云漢就上岸了，是么？”

江玉郎道：“大……大概是吧?！?

小魚兒笑道：“保鏢的勾結(jié)強(qiáng)盜，你卻勾結(jié)了保鏢的，叫保鏢的通知強(qiáng)盜，來搶這艘船，否則那些強(qiáng)盜又怎會(huì)將別的船都掛上黃帶子，只等著咱們這艘船過去？否則那些強(qiáng)盜又怎會(huì)只要我的命，不要銀子？”

江玉郎汗流浹背，擦也擦不干了，咯咯笑道：“大哥莫非是在說笑么？”

小魚兒大笑道：“不錯(cuò)，我正是在說笑，你也覺得好笑么，哈哈，實(shí)在好笑?！彼笮χ闪讼氯?，又喃喃笑道：“奇怪，這么涼快的天氣，怎么有人會(huì)出汗？”

云姑一直在旁邊笑瞇瞇地瞧著他。江風(fēng)，吹著他零亂的頭發(fā)，他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顯得微微有些發(fā)紅。

順風(fēng)順?biāo)吹近S昏，船已到了宜昌。

大小船只無論由川入鄂，或是自鄂入川，到了這里，都必定要停泊些時(shí)，加水添柴，采購伙食。

一入鄂境，江玉郎眼睛又亮了起來，像是想說什么，卻又在考慮著該怎么才能說出口。

小魚兒笑嘻嘻瞧著他，突然跳起來，道：“咱們就在這里上岸吧，坐船坐久了，有些頭暈?！?

他話未完，江玉郎已掩不住滿面的喜色。

小魚兒大聲道：“史老頭，多謝相送，將船靠岸吧。你雖然有些倚老賣老，但到底還是個(gè)好人，我不會(huì)忘記你的。”

史老頭凝目瞧了他許久，突然大笑道：“很好，你去吧，你若死不了，不妨到……”

小魚兒擺手笑道：“你不必告訴我住的地方，也不必告訴我名字，因?yàn)槲壹炔粫?huì)去找你，也不想以你的名字去嚇唬別人?！?

船還未靠岸，江玉郎已在東張西望。

史老頭喃喃道：“要尋找危險(xiǎn)的，就快快上岸去吧，你絕不會(huì)失望的?！?

渡頭岸邊，人來人往，穿著各色的衣裳，有的光鮮，有的襤褸，有的紅光滿面，有的愁眉苦臉，有的剛上船，有的正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