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別鶴冷笑道：“真的么？”

他招了招手，廳后竟也有兩頂轎子抬了出來。前面抬轎的，正是那能善辯的神秘“轎夫”。

江別鶴道：“轎子里坐的是什么人，你可想瞧瞧么？”

趙香靈踉蹌倒退兩步，只見那“轎夫”掀起簾子，笑嘻嘻坐在轎子里的，卻正是那段合肥。

到了這地步，趙香靈已一敗涂地，他慘然四顧，突然狂吼一聲，瘋狂地向廳外奔了出去。

江別鶴也不阻攔，瞧著他冷笑道：“你難道還逃得了么？”

趙香靈奔出大廳，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來，將他拉了過去，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

這幾句話像是仙丹妙藥，竟使得趙香靈精神一振。

這時(shí)鐵無雙已悠悠醒來。

花無缺緩緩道：“念在他成名也算不易，就讓他自己動(dòng)手了斷吧?！?

他說話居然還是從從容容，神情也仍舊是那么飄逸而瀟灑，他長(zhǎng)衫如雪，根本瞧不出絲毫曾經(jīng)與人動(dòng)手的痕跡。

他雖可主宰這里所有的事，但一切又仿佛都與他無關(guān)似的，他竟連話都沒有多說一句。

縱然在亂軍之中，他也可保持他那翩翩的風(fēng)度。

只見江別鶴俯身拾起那綠衫少年的佩劍，緩緩送到鐵無雙面前，冷冷地瞧著鐵無雙，卻沒有說話。

他已用不著說話。

鐵無雙仰天長(zhǎng)嘆，嘶聲道：“蒼天呀蒼天，我鐵無雙今日一死，怎能瞑目！”

他凄厲的目光，掃過他的門下弟子，就連那綠衫少年也不禁垂下了頭。鐵無雙突然奮起，大喝道：“鐵某就站在這里，你們誰(shuí)若認(rèn)為鐵某真的有罪，要取鐵某的性命，只管來吧！只怕蒼天也不能容你！”

燭火飄搖中，只見他目光盡赤，須發(fā)皆張，一種悲憤之氣，不禁令人膽寒，江別鶴竟不覺向后退了半步。

那“轎夫”卻一步躥了出來，大喝道：“多行不義，人人得而誅之，普天之下，誰(shuí)都可以取你性命，別人若不忍動(dòng)手，就由我來動(dòng)手吧！”

忽聽一人道：“江玉郎，你真的敢動(dòng)手么？”

那“轎夫”身子一震，霍然旋身，只見那趙香靈竟又大步走了回來。他面上雖仍蒼白得不見血色，但胸膛卻已挺起，說話的聲音也響亮了。

他走入大廳中央，眾人才瞧見還有一人跟在身后，這人青袍白襪，頭上戴著個(gè)竹簍，遮住了面目，走起路來，飄飄蕩蕩，就像是貼在趙香靈身上的幽靈，令人瞧得背脊上不覺直冒寒氣。

但那“轎夫”一驚之下，神情瞬即鎮(zhèn)定，大笑道：“堂堂的江少俠，怎會(huì)來做轎夫？你莫非瞎了眼了！”

趙香靈大聲道：“江玉郎，你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你劫了段家的鏢銀后，趕回這里假充轎夫，為的是要取鐵老英雄的性命，這樣江湖中人都只道鐵老英雄是死在個(gè)轎夫身上，日后縱有要來尋仇之人，也尋不著假仁假義的‘江南大俠’父子了……江玉郎呀江玉郎，你父子兩人行事當(dāng)真是千思萬(wàn)慮，滴水不漏！”

那“轎夫”縱聲狂笑道：“各位聽見了么？這廝竟敢說劫鏢的乃是江少俠……段老爺子你說這廝是不是胡說八道的瘋子？”

段合肥瞇著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狡黠的光芒，他笑瞇瞇地瞧著趙香靈，一字字緩緩道：“你這話是從何說起，我鏢銀第一次被劫，就是江少俠奪回來的，他若是劫鏢的人，為何又將鏢銀奪回？”

趙香靈道：“鏢銀第一次被劫，本是‘雙獅鏢局’與江玉郎串通好的，江玉郎若不將鏢銀送回，他們還要賠出來?！?

段合肥道：“他們?yōu)楹我绱俗?？?

趙香靈道：“如此做法，不但提高了江玉郎在江湖中的聲望，而且……”

他語(yǔ)聲故意頓了頓，段合肥果然忍不住追問道：“而且怎樣？”

趙香靈緩緩道：“而且第二次鏢銀被劫時(shí)，別人就再也不會(huì)懷疑到江玉郎頭上?！?

段合肥道：“如此說來，那雙獅鏢局中的人，又怎會(huì)……”

趙香靈接口道：“在這惡計(jì)之中，雙獅鏢局里的人，自然不免要做冤死鬼，江玉郎自然要將他們殺死滅口，而且……”

段合肥竟又忍不住問道：“而且怎樣？”

趙香靈道：“雙獅鏢局上上下下既然死凈死絕，那鏢銀自然就沒有人賠了，于是那偌大一批鏢銀，就太太平平落入了‘江南大俠’的手中！”

江別鶴眉心微微一皺，向那“轎夫”瞟了一眼。

那轎夫怒喝道：“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你臨死居然還要反噬，我卻容不得你！”喝聲中，已向趙香靈怒撲過去。

他身形之快，當(dāng)真有如急箭離弦。

趙香靈大驚之下，竟來不及閃避，就在這時(shí)，突見人影一花，花無缺竟飄飄擋住了那“轎夫”的去路。

那“轎夫”掌已擊出，不及收勢(shì)，眼見竟要打在花無缺身上，但見他身子突然一扭，左掌向右掌一拍，身子已滴溜溜打了個(gè)轉(zhuǎn)，順勢(shì)倒翻而出。

這一手“壯士斷腕”，正是內(nèi)家正宗最上乘的功夫，實(shí)比昆侖大九式中的“懸崖勒馬”還要高出一籌。

這一手功夫使出，就連鐵無雙都不禁悚然動(dòng)容，江別鶴雙眉卻皺得更緊，只聽花無缺微笑道：“好武功！好身手……”

那“轎夫”吃驚地望著他，訥訥道：“花公子為何要……”

花無缺悠悠笑道：“無論是誰(shuí)有話要說，咱們都該聽他說完了才是，咱們縱然不信他的話，卻也得讓他有說話的自由，是么？”

那“轎夫”垂下了頭，道：“是！”

花無缺轉(zhuǎn)向趙香靈，道：“你無端說出這話，可有什么根據(jù)？”

趙香靈呆了半晌，卻又立刻大聲道：“雙獅鏢局中的人，俱是倉(cāng)猝而死，連一招都不及還手，而這江南雙獅武功并不算弱……在下請(qǐng)問花公子，就算以花公子這樣的武功，要想將這些人全都?xì)⑺溃膊荒芰钏麄內(nèi)歼€不了手的，是么？”

他呆了一呆之后，像是突然有人指點(diǎn)了他，口若懸河，侃侃而。江別鶴兩道銳利的目光，已閃電般掃向他背后那個(gè)“幽靈”的身上。

花無缺緩緩道：“不錯(cuò)，就算武功比我更強(qiáng)的人，縱然能置他們于死，只怕卻也不能令他們?nèi)歼€不了手的?！?

趙香靈道：“但普天之下，武功更強(qiáng)于公子之人，只怕已沒有了，是么？”

花無缺微微一笑，道：“縱有也不會(huì)多。”

趙香靈道：“是以此事只有一個(gè)解釋?！?

花無缺道：“什么解釋？”

趙香靈道：“這必定是一個(gè)與李氏雙獅極熟的人下的手，他們?nèi)f萬(wàn)想不到這人會(huì)向自己人下毒手，是以猝不及防，連還手俱都不及……”

他咯咯一笑，接著道：“這不問可知，自然除了江玉郎外再無別個(gè)！”

花無缺道：“但據(jù)那僅存的活口馬夫所見，下手的乃是個(gè)威猛老人。”

趙香靈道：“易容之術(shù)，在今日江湖中，雖仍是奧秘，但會(huì)的人卻也有不少，他既能假充轎夫，為何就不能改扮成威猛老人……”他語(yǔ)聲頓了頓，又接道：“他故意留下那馬夫，正是要借那馬夫之口……否則他殺人之后，又怎會(huì)狂笑而出？否則以他的武功，那馬夫就算躲藏，又怎能逃得過他的耳目？”

他語(yǔ)聲頓了頓，又接著道：“還有那馬夫逃生之后，立刻就將此事繪形繪影地說了出來，而且說得有聲有色，巨細(xì)不漏，試問一個(gè)真的受了如此驚駭?shù)娜?，說話又怎會(huì)如此明白清楚？所以……那馬夫想必也是他的同謀，早已經(jīng)他指點(diǎn)……”

他語(yǔ)聲每次頓住時(shí)，似乎都在留意傾聽著他身后那“幽靈”說話，江別鶴目光如炬，冷笑道：“你說的話又是誰(shuí)指點(diǎn)你的？”

趙香靈道：“這……這全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

說到這里，他突然又頓住了聲，接著又大聲道：“對(duì)了，我方才說錯(cuò)了，那‘馬夫’說不定就是現(xiàn)在這‘轎夫’，就是江玉郎，而動(dòng)手的卻是江別鶴！”

江別鶴突然仰首大笑起來，道：“我本不愿與你一般見識(shí)，但你既如此胡亂語(yǔ)，我卻也容不得你了?！?

他這話竟不是向趙香靈說的，眼睛也未瞧著趙香靈，他那銳利如刀的目光，正盯在那“幽靈”身上。

忽聽一聲輕叱，那“轎夫”不知何時(shí)已到了那“幽靈”身后，身形凌空，“飛鷹搏兔”，鐵掌已閃電般擊下。

大廳中的人目光俱被江別鶴吸引，誰(shuí)都沒有留意到這“轎夫”此刻驟然出手，眼見已是萬(wàn)萬(wàn)不會(huì)落空。

誰(shuí)知他雙掌方自擊下，那“幽靈”竟似早已算定他出掌的方法與部位，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揮出。

這輕描淡寫的一掌，竟正是擊向那“轎夫”招式中的破綻，也正是他必救之處，他不求傷人但求自保，雙腿一縮一挺，身子凌空倒翻而出，遠(yuǎn)遠(yuǎn)落在地上，眼睜睜瞧著這“幽靈”，竟像是真的見了鬼一般。

眾人方才已見過他的武功，如今又見他被人輕輕一掌擊退，俱不覺為之大驚。他自己更做夢(mèng)也想不到自己勢(shì)在必得的一掌，在別人面前，竟變做兒戲。只見這“幽靈”緩緩轉(zhuǎn)過身子，咯咯笑道：“你認(rèn)得我么？”

那“轎夫”嘶聲道：“你……你是誰(shuí)？”

那“幽靈”道：“你不認(rèn)得我，我卻認(rèn)得你……我死也不會(huì)忘記你！”他語(yǔ)聲尖細(xì)飄蕩，聽來當(dāng)真有幾分鬼氣。

那“轎夫”竟不覺激靈靈打了個(gè)寒戰(zhàn)，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幽靈”道：“我早已告訴過你，我不是人，是鬼！”

他一步步走過去，那“轎夫”竟不覺一步步往后退。

燈火通明的大廳中，也不知怎的，竟像是突然充滿了森森鬼氣。

那“轎夫”面上肌肉雖動(dòng)也未動(dòng)，但一雙眼睛卻已驚怖欲絕，這樣的面容配上這樣的眼神，看來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花無缺袖手旁觀，竟毫無出手之意。江別鶴目光閃動(dòng)，似乎悄悄打了個(gè)手勢(shì)，就在這時(shí)——

忽聽那綠衫少年失聲道：“呀，不好！我?guī)煾浮規(guī)煾浮先思揖棺詺⒘耍　?

這一聲慘呼，立刻使眾人目光俱都自那“幽靈”身上轉(zhuǎn)了回來——目光轉(zhuǎn)處，人人俱都不禁驚呼失聲。

只見鐵無雙雖仍端坐在椅上，但方才那柄長(zhǎng)劍，此刻竟已赫然插入了他咽喉，鮮血已染紅了他的衣服。

利劍穿喉，他連呼聲都不能發(fā)出，他雙手握著劍柄，似欲刺入，又似要將長(zhǎng)劍拔出，卻已無力。

他雙眼怒凸，目中猶凝聚著臨死的驚駭與怨毒，他人死去，這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卻似乎是在瞪著那綠衫少年。

眾人悚然失色，竟都被驚得呆住。

江別鶴長(zhǎng)長(zhǎng)嘆息了一聲，道：“鐵無雙不愧是英雄，勇于認(rèn)錯(cuò)，他這樣一死，生前的罪孽與污名總算已可洗清了！”

那“幽靈”突然大聲道：“放屁！鐵無雙絕不是自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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