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櫻揉了揉眼睛，道：“我……我答應(yīng)你?！?

鐵心蘭凝注著她，緩緩又道：“我也希望你好好照顧小魚兒，他雖然是匹野馬，但有你在他身旁，他也許會(huì)變得好一些的?！?

蘇櫻幽幽嘆息了一聲，道：“他會(huì)么？”

鐵心蘭道：“嗯，因?yàn)槲液芰私馑?，我知道他真心喜歡的，只有你一個(gè)人，至于我……他從沒有喜歡過我，只不過因?yàn)樗芎脧?qiáng)很好勝……”

蘇櫻顫聲道：“我知道，我全知道，求你莫要再說，無論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應(yīng)你?！?

鐵心蘭嫣然一笑，緩緩闔起眼瞼。她笑得是那么平靜，因?yàn)樗巡辉儆袩溃辉儆行氖?。蘇櫻望著她，卻已不禁淚落如雨……

花無缺的手已漸漸慢了下來。他知道時(shí)候已到了，已沒有再拖下去的必要。

無論任何事，遲早都有結(jié)束的時(shí)候，到了這時(shí)候，他的心情反而特別平靜。嫉妒、愛憎、好勝、炫耀……這些世俗的情感，忽然之間都已升華，這種情感的升華正是人類至高無上的情操。

他只希望小魚兒能好好地活著，鐵心蘭能好好地活著，所有他的朋友和仇敵都好好活著，而且活得愉快。

他當(dāng)心著小魚兒的出手，等待著機(jī)會(huì)。

等待著機(jī)會(huì)死！

他準(zhǔn)備讓小魚兒“勝”得光光彩彩，既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出他是自己送死的，更不希望被小魚兒自己知道。所以他既不能故意露出破綻，更不能自己撞到小魚兒掌下去，他要等待小魚兒施展出一招很奇妙的招式時(shí)，再故意“閃避不開”！

只見小魚兒身形旋轉(zhuǎn)，左掌斜斜劈下，右掌卻隱在身后?；o缺知道他這左掌本是虛招，隨在身后的那只右掌才是真正的殺手，對(duì)方招架他左掌時(shí)，他身子已轉(zhuǎn)過，右掌就會(huì)忽然自脅下穿出。這一招虛虛實(shí)實(shí)，連消帶打，而且出手的部位奇秘詭異，本可算得上是江湖罕見的絕招殺手。

但小魚兒卻似已打暈了頭，竟忘了這一招他方才已使出過一次，花無缺方才避開他這一招時(shí)雖曾遇險(xiǎn)，可是現(xiàn)在卻已對(duì)這一招了如指掌。

這正是花無缺的“機(jī)會(huì)”到了。他手掌自下面反切上去，直切小魚兒脅下，只因他知道等他這一掌切到時(shí)，小魚兒身子已轉(zhuǎn)過，他這一掌就落空，那時(shí)他“招式已用老”，等小魚兒右掌穿出時(shí)，他便要立斃在小魚兒掌下。所以他這一招看來雖也是連消帶打的妙招，其實(shí)卻是送死的招式。

誰知小魚兒這一次身形轉(zhuǎn)得竟比上次慢了好幾倍，等花無缺一掌切到他脅下時(shí)，他身子竟還沒有轉(zhuǎn)過去，脅下軟骨，本是人身要害之一，花無缺本已成竹在胸，故意將這一掌招式用得很老，所以等他發(fā)現(xiàn)不妙時(shí)，再想收招變式已來不及了。

只聽“砰”的一聲，小魚兒已被他打得飛了出去！

四下驚呼聲中，燕南天一掠七丈，如大鵬般飛掠了過來。軒轅三光等人也驚呼著趕到小魚兒面前。只見小魚兒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已是奄奄一息，再一探他的脈搏，亦是若斷若續(xù)，眼見生機(jī)便已將斷絕。無論誰都可以看出他是萬萬活不成的了。

燕南天已不覺急出了滿面痛淚，跺腳道：“你……你明明可以避開那一招的，你……你……你……”

小魚兒凄然一笑，掙扎著道：“我本想用這一招故意誘他上當(dāng)?shù)?，誰知……誰知他……”

他急劇地咳嗽著，嘴角已沁出了血絲，喘息著又道：“這只因我……我太聰明了，反而弄巧成拙……弄巧成拙……”

他將“弄巧成拙”這句話一連說了兩次，聲音愈來愈微弱，眼瞼漸漸闔起，喘息漸漸平靜……

他似乎還想張開眼來，對(duì)他所留戀的這世界再瞧最后一眼，但無論他多么努力都已沒有用了。他的眼睛再也張不開來。

花無缺木立在那里，心神已完全混亂，眼前卻變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思想，什么都已看不到。

小魚兒竟死了！小魚兒竟被他殺死了！

他只希望這件事不是真的，而是一場(chǎng)夢(mèng)，噩夢(mèng)！

他的眼淚都似已枯竭。

燕南天忽然怒喝一聲，反身一掌向花無缺劈下，花無缺卻站著動(dòng)也沒有動(dòng)。

邀月宮主正在檢查小魚兒的脈搏，此刻忽然一掠數(shù)丈，將花無缺拉出了燕南天的掌風(fēng)中。

邀月宮主悠然道：“方才我拉開了無缺，其實(shí)卻是救了你！只因世上誰都可以殺他，只有你是萬萬殺不得他的！”

燕南天道：“為什么？”

邀月宮主目中閃動(dòng)著一絲殘酷的笑意，道：“你可知道他是誰么？”

燕南天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邀月宮主忽然瘋狂般大笑起來，指著花無缺道：“告訴你，他也是江楓的兒子，他本是小魚兒的孿生兄弟?！?

這句話說出，四下立刻騷動(dòng)起來。燕南天卻怔住了，怔了半晌，才怒喝道：“放屁！”

邀月宮主大笑著道：“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今天，等他們兄弟自相殘殺而死，我等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才能將這秘密說出來，我實(shí)在高興極了，痛快極了！”

燕南天狂吼道：“無論你怎么說，我連一個(gè)字都不相信。”

邀月宮主咯咯笑道：“我知道你會(huì)相信的，一定會(huì)相信的，你仔細(xì)一想，就會(huì)發(fā)覺他們兩人有多么相似，你再看看他們的眼睛，他們的鼻子……”燕南天雙拳緊握，已不覺汗出如漿。

邀月宮主笑著道：“你可知道我為什么要逼他們兩人動(dòng)手？你可知道我為什么一定要花無缺親手殺死小魚兒？……你們本來一定想不通這道理，是嗎？現(xiàn)在你們雖已明白，卻已太遲了，太遲了……”

這秘密實(shí)在太驚人，宛如晴空中忽然劈下的霹靂，震得所有的人全都呆住了，心里雖然激動(dòng)，卻反而連絲毫聲音都發(fā)不出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邀月宮主瘋狂的笑聲。

大家想到花無缺和小魚兒以前的種種情況，縱然想不信邀月宮主的話，也是萬萬無法不信了。大家心里也不知是驚訝，是憤怒，還是同情……也許這許多情感都有一些，但畢竟還是憐憫和同情多些。

只見花無缺臉色發(fā)白，望著地上小魚兒的尸體，身子漸漸開始發(fā)抖，愈抖愈厲害，到后來抖得連站都站不住了，全身縮成一團(tuán)。

燕南天望著這一生一死兄弟兩人，巖石般的身形竟似也要開始崩潰，在這一剎那間，他才真正變成了個(gè)老人。他心里充滿了悲哀和痛悔。

“我為什么也要逼著他們兩人動(dòng)手？為什么不阻止他們？”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仇恨！他現(xiàn)在也已知道仇恨并不能為任何人帶來光榮，仇恨帶來的，只有痛苦，只有毀滅！但現(xiàn)在他才知道已太遲了！他甚至已悲痛得連憤怒的力量都失去，非但沒有向邀月宮主挑戰(zhàn)，甚至連看都沒有再看她一眼。

邀月宮主卻在看著他們。她目光中的笑意看來是那么殘酷，那么惡毒，瞪著花無缺冷冷道：“你自己殺死了你自己的兄弟，你還有什么話說？”花無缺以手掩面，全身都縮到地上。

邀月宮主獰笑著道：“你莫忘了，你身上還有一柄‘碧血照丹心’，你現(xiàn)在總該相信這是柄魔劍了吧。無論誰得到它，都只有死！”花無缺霍然抬起頭，“碧血照丹心”已在他手上！

碧綠色的短劍，在夕陽(yáng)下散發(fā)著妖異的光芒。雖然每個(gè)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卻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無論誰落到這種地步，也都只有死，非死不可！

邀月宮主一字字道：“現(xiàn)在你的時(shí)候已到了，你還等什么？”花無缺反手一劍，向自己胸膛刺下！

忽然間，一只手伸過來，奪去了花無缺掌中的劍！要自花無缺手上奪劍，本不是件容易事，但現(xiàn)在，花無缺已幾乎完全崩潰，他抬起頭，瞪了這人很久，才顫聲道：“你是誰？為什么不讓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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