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玖提著一個食盒，走進大殿。

緊接著，大殿房門又從外面關(guān)上。

片刻之后，她才適應(yīng)大殿內(nèi)的光線。

他就坐在臺階上，一臉胡子渣渣，滄桑憔悴，仿佛丟了魂魄，不知今夕何夕。

她走上前，用濕熱的毛巾替他擦拭臉頰。

“擦一擦汗，舒服些?！?

劉詔原本要拒絕的手已經(jīng)抬起來，最后又緩緩放下。

擦拭了臉頰，又擦拭手指。

十根手指，一根根擦拭，格外的仔細小心。

之后，她打開食盒，拿出清淡養(yǎng)身的飯菜，還有一大碗素湯。

她告訴他，“靈堂已經(jīng)布置好了，朝臣和命婦都已經(jīng)進宮。母后的喪事，有禮部和少府操心，一切井井有條，你不必擔(dān)憂。我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一碗素湯，就幾根青菜葉子，放了一點點鹽，灑了一點蔥花。你喝一口，若是好喝，剩下的全都喝了?！?

她端著湯碗站在他面前，見他不動，就問道：“喝嗎？”

劉詔遲疑片刻，伸手接過湯碗。

長久不進食水，此刻一碗素湯，好比是上等美味佳彥，讓人大呼過癮。

劉詔沒有為難自己，他也不矯情。

一口氣喝完所有素湯，肚子差不多飽了。

顧玖在他身邊坐下，沒有逼著他吃飯菜。

她握住他的手，“不必自責(zé)！”

“你怎知朕在自責(zé)?！?

“多年夫妻，我怎會不知。”

“朕是不是十分混賬？不孝不悌？”

“你就是這么看待自己的嗎？”顧玖反問。

劉詔面色陰沉，“朕不是個好人?！?

顧玖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世上沒有純粹的好人，也沒有純粹的壞人。世上大部分人介于兩者之間。而你，身為帝王，你當(dāng)然不是個好人，同樣也不是個壞人。好人當(dāng)不了皇帝，純粹的壞人同樣當(dāng)不了皇帝?！?

“朕不孝?！?

顧玖點點頭，“按照世俗標(biāo)準(zhǔn)，你的確不孝，但你并不是不孝子。你是帝王，孝之一道，必須為霸王之道讓路?！?

“朕深覺虧欠她太多?！?

“何為虧欠？你不虧欠任何人，你只是因為母后過世鉆了牛角尖。”

“不，朕的確對她有所虧欠?！?

顧玖蹙眉，等他下文，卻遲遲沒等到。

她加重力氣，緊握住他的手，“生老病死，是自然規(guī)律，誰都無力阻止。有一天，我們也會躺在床上同孩子們告別?！?

劉詔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氣很大，“朕會走在你的前面?！?

“你走在我的前面，意思是讓我做太后嗎？”

“難道你不愿意?！?

“做太后，聽起來很風(fēng)光，可是好沒意思。孤獨，寂寞……”

劉詔突然抱住她，“朕舍不得讓你走在前面?！?

顧玖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肯定是走在你的后面。一般情況下，女性比男性要長壽一些?！?

明明氣氛如此感動，感情如此充沛，結(jié)果顧玖一本正經(jīng)地分析女性和男性誰壽命長，好好的氣氛就跟泡泡被戳破似的，好不爽啊。

劉詔不滿，盯著她。

顧玖抬手，戳他的額頭，“別想那么多。真到了那一天，無論是誰走在前面，活著的人都要好好活下去?！?

“朕舍不得讓你孤零零一個人?！?

“說的也是！我要是做了太后，肯定不能改嫁。你要是做個鰥夫，卻可以廣開后宮，再立皇后?！?

“胡說八道！你是故意氣朕，把朕氣死了，你就可以改嫁。你做夢！”

顧玖抿唇一笑，捏捏他的耳垂，“心情好些了嗎？”

“氣都快被你氣死了，哪里能好?！?

劉詔中氣十足，看來已經(jīng)恢復(fù)了精氣神。

顧玖笑瞇瞇的，對付劉詔，什么安慰話都沒有用。

唯一的辦法，就是刺激他，激起他的斗志。

劉詔吼了幾句，頓覺肚子饑餓。

也不管飯菜是否冷掉，拿起筷子就開吃。

“太素！分量也不夠，吃都吃不飽。你是在虐待朕嗎？”

“守孝期間，當(dāng)然只能吃素。至于分量，你要是沒吃飽，我就讓人送一個食盒進來。”

“趕緊送來，好歹放點油?！?

“知道！”

劉詔胃口很好，一口氣吃到七分飽。

他還想吃。

顧玖拿走筷子，不許他吃。

“你餓了一天，豈能暴飲暴食。年齡不小了，也該知道養(yǎng)身。”

劉詔偷偷抱怨了幾句，罷了，七分飽就七分飽。

他恢復(fù)了精神，開始露面處理朝政和喪事。

興慶宮上下，朝堂上下，全都松了一口氣。

帝王無事，大周江山必定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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