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毅放下水杯:“沒去?!闭f著走過來接過高衍手里的袋子,低頭看了一眼,“買了什么?”
高衍道:“一些用的和吃的?!?
劉毅把高衍手里的塑料袋都接了過去,高衍轉(zhuǎn)身拉開門就要下樓,劉毅頓了頓疑惑道:“去哪兒?”
高衍邊走邊道:“車里還有,我下去拿?!?
“我去吧?!眲⒁愕?,說著把手里的袋子放回客廳桌子上,換了鞋就朝外走,從高衍旁邊走過的時候“心虛”的看了高衍一眼。
高衍有些莫名其妙的,換了鞋走進來,把裝著洗漱用品的袋子翻出來,拎著朝衛(wèi)生間走去。
主臥的門半掩著,門口放著幾個扳手工具,高衍低頭看到,皺眉頓住腳步,他把手里的東西放下,朝臥室走過去。
高衍推開臥室門,第一眼還以為自己走錯門了!
主臥房間里原先那道磨砂玻璃隔門呢?外間劉毅的床和床頭柜呢?被拆分出來的柜子呢?怎么通通不見了?!
而現(xiàn)在臥室正中央擺著一張不大的雙人床,床上的鋪著白色的床單放著枕頭,原先高衍和劉毅一人一個的床頭柜現(xiàn)在各放在床的兩頭,分開的柜子也被合在了一起,從床尾到柜子的地板上鋪著一層米色的地毯……
而床頭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寓意“高山流水”的水墨畫?
高山流水?!
“高衍?”劉恒的聲音突然從后面?zhèn)鬟^來。
高衍回頭,臉上驚詫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劉恒正要幫劉毅稍微解釋一點什么,比如玻璃隔門怎么突然不見了,轉(zhuǎn)眼卻突然看到床頭上掛著的那副水墨畫。
“這是什么?”劉恒道。
高衍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頭上都是黑線,好半天道:“大概是……高山流水。”
劉恒:“……”
劉毅把剩下的幾包東西拎上來,看到劉恒用一種慘不忍睹的表情看著自己,接著還一臉同情的拍了拍劉毅的肩膀,高衍當時正在廚房收拾冰箱,廚房門是關(guān)著的。
劉恒湊到劉毅耳下問道:“你掛一副‘水墨畫’是什么意思?”
劉毅道:“那是名畫!”
劉恒突然有些懂了,壓低聲音道:“大哥!就算你想給房間里加點東西你也不能掛那副畫!你知道高衍說那是什么么?”
劉毅挑眉:“什么?”
劉恒:“高山流水?!币活D:“需要我給你解釋一下高山流水的典故么?”
劉毅:“……”
于是,等高衍轉(zhuǎn)頭再推開臥室門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床頭上的那幅水墨畫已經(jīng)不見了。再然后,在高衍接下去的人生中,他再也沒看到那幅“高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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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行休息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精神總算好多了。他早上七點半起,八點半點的時候已經(jīng)吃完早飯看完當日的報紙了。
張融融電話過來確定下午的行程,同時詢問喬行早上有沒有什么安排。
喬行突然嘆了一口氣道:“我就是在等時間?!?
張融融頓了頓,接著報了一個地址,道:“喬總您可以早上去那里逛逛,打發(fā)一下時間?!?
張融融不會無聊為了給喬行介紹一個商業(yè)區(qū)用來打發(fā)時間,他是喬行事業(yè)上的助理,跟了喬行很多年。如果可能,她會告訴喬行某某古董最近交易額是多少、某某拍賣行最近和哪國做了什么活動、又或者h市本地的保稅區(qū)在哪里,拍賣行以后可以有什么進一步的發(fā)現(xiàn)……所以,張融融如果給了喬行一個地址,那其中的深意,喬行多少還是能揣摩出來的。
喬行換了衣服,司機已經(jīng)在樓下等了,不用喬行說,自發(fā)開車帶著喬行去了某個商業(yè)區(qū)。
沒多久,張融融給喬行發(fā)來了一條郵件,喬行坐在車后打開,那是張融融整理的一份關(guān)于劉毅背景的訊息。雖然并沒有直接說劉毅背后的家族,但張融融將劉毅目前的身價以及華榮在本市的地位都描述了一遍。
喬行一條條仔細看過來,最后視線定格在一張照片上。
那應(yīng)該是拍賣會當天在拍賣會場的照片,照片并不十分清晰,應(yīng)該是有人無意中拍下的,劉毅和高衍肩并肩站在一起,高衍正轉(zhuǎn)頭和劉毅說著什么,劉毅垂眸傾聽,姿態(tài)非常專注。
喬行收起手機,心里默默嘆了一口氣。他已經(jīng)五十多歲了,早過了對人生過于激情亢奮的年紀,對人生里出現(xiàn)的任何情況,喬行都有一個比較平穩(wěn)的心態(tài),因為他知道,理智思考才能讓自己清楚立場,過多的情感流露只會讓自己陷入不利的境遇。
喬行也知道,有些事情只能慢慢來,只可以慢慢來。
喬行讓司機在一個路口停下,徒步沿著街邊慢慢走著。這個城市于他是陌生的,就算閑下來,他可能去健身跑步也可能去看一場電影,但絕對不可能獨自一個人出現(xiàn)在街頭。
因為喧囂會顯出一個人的落寞,會讓他憶起自己至今都是一個人,喬行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但現(xiàn)在這個城市有了某種非凡的意義,因為這里有他想見的人。
日頭漸漸濃烈,喬行找了個大商場進去晃悠,坐電梯去了負一層,最后干脆沿著地下通道慢慢走,看通道里從地鐵站口走出來匆忙的人群,或者攤位里忙碌的小販……
喬行不認識這里,隨便找了一個電梯上樓,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進了家大超市。
張融融給自己的地址并不詳細,喬行知道張融融只是想讓自己來感受一下,因為也許喬行走過的路正是高衍走過的,路過的柜臺高衍買過東西,甚至有可能……會在路上遇到……無數(shù)種可能……
喬行走進超市,突然兀自笑了一下,臉上有自嘲但神情卻是放松的……
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推著車從喬行旁邊走過,喬行有些發(fā)呆,走了個偏線,身后年輕人聲音十分清朗,道:“不好意思?!?
喬行下意識頓住腳步,偏頭看過去,道:“沒關(guān)系?!?
然而男人的側(cè)臉卻十分熟悉,像是有一種魔力,一瞬間就勾起了喬行腦子里的那張照片——男人側(cè)著臉,低頭說著什么,面孔雖然不十分清晰,但輪廓還是能看清楚的。
年輕人很快從自己身邊走過,喬行卻愣得站在原地,好像遠景近景全部模糊了,耳邊超市里的音樂聲也暫停了,視線中只剩下了那個青年的俊朗的背影。
高衍?
喬行覺得不敢相信,竟然真有這么巧竟然真的遇到了?
喬行加快腳步想追上,他想確認一下到底是不是,然而跨出幾步,卻突然頓住了,他突然想到,在這樣的地方遇到,他能對高衍說什么?他要以什么樣的身份出現(xiàn)?高衍還記得他么?
喬行在這一刻終于意識到了自己身份的尷尬,無論他是誰他是怎樣的人,他都抹不掉于高衍來說這空白的二十多年。
喬行心里嘆氣,只能慢慢跟在后面,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小心翼翼看著。
他一直跟在高衍后面,隔著一段距離,看到高衍先是在圖書區(qū)買了幾本兒童畫冊,接著在日用品區(qū)買沐浴露買牙刷,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喬行還是看得清楚,高衍買了三支牙刷。
等高衍挑完離開了,喬行走過去看了一下,發(fā)現(xiàn)高衍剛剛買了一支兒童牙刷。
兒童畫冊,還有兒童牙刷……?
高衍從日用品區(qū)離開的時候經(jīng)過一個貨柜,頓了半分鐘,離開之后喬行追上去,發(fā)現(xiàn)竟然是避孕套。
喬行跟上,心里猜測著高衍目前的生活,結(jié)婚了?有孩子了?高衍今年也已經(jīng)二十六歲了,有了家庭和孩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那卻和自己沒有半點關(guān)系。如果當年自己沒有相信高潛的話離開,他明明也能陪著高衍長大看著高衍戀愛結(jié)婚的。
喬行跟了高衍一路,高衍半點都沒有察覺,最后推著一車的東西去結(jié)賬。
喬行這個時候卻突然被人攔住了,一個個子很高皮膚極白、面孔帶著點混血的男人客客氣氣含笑對喬行道:“喬老板,您好?!?
喬行一愣,他并不認識眼前的人。喬行朝高衍排隊的地方看了看,客氣道:“你好,請問你是?”
溫寧笑道:“您可能不認識我,但我認識您,我知道您是紅玉拍賣行的老板,在下溫寧?!?
喬行道:“你好,請問有什么事么?”
溫寧笑得滿面春風(fēng),給人感覺很禮貌客氣,雖然行為唐突,但并不給人不舒服的感覺:“并沒有什么特別的事,只是提醒您,高衍結(jié)完帳,您再這么跟著,他要發(fā)現(xiàn)了。”
喬行一愣,眼睛深深看著溫寧,面上雖然很淡,心里卻防備了起來:“謝謝提醒?!?
溫寧笑道:“這樣吧,我請喬老板喝茶吧,樓上咖啡店,喬老板給面子么?”
喬行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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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行這輩子遇到過很多種人,笑面虎、墻頭草、兩面三刀……各種人都有,但像溫寧這樣的人卻十分少。
喬行看得出來溫寧十分有教養(yǎng),行舉止都不是普通家庭里教育出來的孩子,走路說話都十分有姿態(tài),氣質(zhì)也十分好。
兩人坐在咖啡店的大廳,也沒有專門找包間,服務(wù)員上了兩杯咖啡,溫寧這期間都一直在笑。
溫寧喝了口咖啡,道:“雖然我一直在笑,和您說話也很客氣,不過說實在,我很不能理解喬總現(xiàn)在的做法?!?
喬行道:“你確實很客氣,有什么可以直說?!?
溫寧坐直,認真看著溫寧道:“喬總,我記得高衍很小的時候你就離開了吧?現(xiàn)在貿(mào)然出現(xiàn)真的好么?”
雖然對高衍來說,溫寧自己也屬于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人的范疇,但顯然他們的性質(zhì)不一樣,高衍不愛他了,溫寧出現(xiàn)與否都沒有任何差別;但現(xiàn)在喬行不同,無論高衍怎么看到喬行,在高衍心中,喬行都是一個曾經(jīng)的父親,一個消失了很多年的父親。
也許高衍不愛喬行,但對高衍來說,喬行的突然出現(xiàn)會打亂很多節(jié)奏,尤其是高衍的內(nèi)心。
喬行道:“看來你知道很多,是小衍身邊很親近的人?!?
溫寧突然有些晃神,因為很多年他沒有聽到有人喊高衍的小名了,上一次似乎還是高潛沒死的那會兒。
溫寧回神道:“不,我只是他曾經(jīng)認識過的人?!?
喬行沒有深究多問,只道:“你關(guān)心小衍,謝謝你的提醒?!?
溫寧:“那您還會見高衍么?”
喬行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喝了一口咖啡,道:“謝謝你的咖啡,再見?!闭f完起身離開。
溫寧看了喬行的背影一眼,沒有追上去也沒說什么,視線垂落在喬行喝過的咖啡杯上。
他突然有些矛盾,不知道喬行的出現(xiàn)是好是壞,因為在溫寧的印象中,高潛似乎對于這位離開二十多年的愛人十分掛念,即便高潛矢口否認絕口不提喬行,但溫寧也曾好幾次聽到高潛在酒后喃喃喊喬行的名字。
明明那么愛呀……可是喬行呢?
溫寧深吸一口氣吐出來,他還有話沒有說完,不過似乎他也沒有立場說出來。
有一件事情喬行大概一直不清楚,要不然也不會讓一個外國朋友拿著“搖攆金錢樹”混在外國團里打聽消息了——高潛死了,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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