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嗆”的一聲龍吟,劍已出手。
劍身也是烏黑色的,不見光華,但劍一出鞘,森寒的劍氣已逼人眉睫。
高行空只覺心頭一寒,烏黑的劍已無聲息到了他雙目之間,森寒的劍氣已針一般刺入了他眼睛。
他剛閉上眼睛,疼痛已消失。
他已倒了下去。
諸葛剛只看到鐵劍一揮,高行空眉心的血就已箭一般飆出,非但沒有招架,也沒有閃避。
他了解高行空的武功,也知道高行空絕不是這黑衣人的敵手,但他卻不懂高行空為何連閃避都沒有閃避。
可是這時他已沒有再思索的余地,他只覺一陣砭人肌膚的寒氣襲來,當(dāng)下大喝一聲,鐵拐帶著風(fēng)聲橫掃而出。
他號稱“橫掃千軍”,以“橫掃千軍”成名,這一招“橫掃千軍”使出來,實在是神氣十足,威不可當(dāng)。
黑衣人鐵劍反手揮出。
只聽“當(dāng)”的一聲,火星四濺,六十三斤的金剛鐵拐迎著劍鋒便已斷成兩截,鐵劍余勢更猛!
諸葛剛但覺面目一寒,也不再有痛苦。
他也倒了下去。
這只不過是頃刻間事,西門柔忽然仰天長嘆了一聲,黯然道:“看來今日之江湖,已無我西門柔爭雄之地了……”
他跺了跺腳,沖天掠過,只一閃便已消失在屋脊后。
他身形剛掠起,上官飛身形也展動。
就在這時,劍氣已撲面而來。
上官飛長嘯一聲,掌中子母鋼環(huán)突出。
又是“叮”的一聲,火星四濺,鋼環(huán)竟將鐵劍生生夾住。
黑衣人輕叱道:“好!”
“好”字出口,他鐵劍一橫,鋼環(huán)齊斷。
劍已逼住了上官飛咽喉。
上官飛閉上了眼睛,面上仍是冷冷淡淡,全無表情,這少年的心腸就像是鐵石所鑄,既不知道什么是驚慌,也不知道什么是恐懼。
黑衣人盯著他,冷冷道:“你可是上官金虹的門下弟子?”
上官飛點了點頭。
黑衣人道:“我劍下本來從無活口,但你年紀(jì)輕輕,能接我一劍也算不易……”
他平轉(zhuǎn)劍鋒,輕輕在上官飛肩頭一拍,道:“饒你去吧!”
上官飛還是站著不動,緩緩張開了眼睛,瞪著黑衣人道:“你雖不殺我,但有句話我
卻要對你說明?!?
黑衣人道:“你說?!?
上官飛一字字道:“今日你雖放了我,他日我卻必報此仇,到那時我絕不會放過你!”
黑衣人突然仰天大笑起來,道:“好,果然不愧是上官金虹的兒子……”
他笑聲驟然停頓,瞪著上官飛道:“他日你若能令我死在你手上,我非但絕不怪你,而且還會引以為傲,因為畢竟沒有看錯了人?!?
上官飛面上仍然毫無表情,道:“既是如此,在下就告辭了!”
黑衣人揮手道:“你好好干去吧,我等著你!”
上官飛目光凝視著他,慢慢躬身一揖,慢慢地轉(zhuǎn)過身……
黑衣人突又喝道:“且慢!”
上官飛慢慢地停下了腳步。
黑衣人道:“你記著,今日我放你,并非因為你是上官金虹之子,而是因為你自己!”
上官飛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慢慢地走了出去。
黑衣人目送著上官飛的背影,良久良久,才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李尋歡,以劍尖指著地上的兩具尸身,淡淡道:“今日相見,無以為敬,謹(jǐn)以此二人為敬,聊表寸心?!?
李尋歡沉默著,凝視著他掌中鐵劍,忽然道:“嵩陽鐵劍?”
黑衣人道:“正是郭嵩陽?!?
李尋歡長長嘆了口氣,道:“嵩陽鐵劍果然名下無虛!”
郭嵩陽也俯首凝視著自己掌中的鐵劍,緩緩道:“卻不知嵩陽鐵劍比起小李飛刀又如何?”
李尋歡淡淡一笑,道:“我倒不想知道這答案?!?
郭嵩陽道:“為什么?”
李尋歡道:“因為……你我無論誰想知道這答案,只怕都要后悔的?!?
郭嵩陽霍然抬頭。
他灰色的臉上,似已起了種激動的紅暈,大聲道:“但這件事遲早還是要弄明白的,是么?”
李尋歡長嘆著,喃喃道:“我只希望愈遲愈好……”
郭嵩陽厲聲道:“我倒希望愈早愈好?!?
李尋歡道:“哦?”
郭嵩陽道:“你我一日不分高下,我就一日不能安心?!?
李尋歡沉默了許久,才又嘆了口氣,道:“你想在什么時候?”
郭嵩陽道:“就在今日!”
李尋歡道:“就在此地?”
郭嵩陽目光一掃,冷笑道:“此間本是你的舊居,我若在此地與你交手,已被你先占了地利。”
李尋歡微笑著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憑這句話,閣下已不愧為絕頂高手?!?
郭嵩陽道:“但時間既已由我來選,地方便該由你來決定?!?
李尋歡笑了笑,道:“那倒也不必?!?
郭嵩陽也沉默了許久,才斷然道:“好,既是如此,請隨我來!”
李尋歡道:“請。”
他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頭向小樓上望了一眼。
他這才發(fā)現(xiàn)龍小云一直在狠狠地盯著他,目中充滿了怨毒之色。
郭嵩陽的鐵劍無論多神妙,諸葛剛無論死得多么慘,都未能使這孩子的目光移開片刻。
但李尋歡一看到他,他立刻就笑了,躬身道:“李大叔,你老人家好?!?
李尋歡暗中嘆息了一聲,微笑著道:“你好。”
龍小云道:“家母時時刻刻在惦記著你老人家,大叔你也該常來看看我們才是?!?
李尋歡苦笑著點了點頭。
這孩子的話,常常都使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龍小云眼珠子一轉(zhuǎn),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悄聲道:“那人看樣子很兇惡,大叔還是莫要跟他去吧。”
李尋歡苦笑道:“你長大了就會知道,有些事你縱然不愿意去做,卻也非做不可的?!?
龍小云道:“可是……可是……大叔你若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還有誰會來保護我們母子兩人呢?”
李尋歡似乎突然怔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林詩音不知何時已出現(xiàn)在樓頭,正俯首凝視著他們。
她目中雖有敘不盡的怨苦,卻又帶著些欣慰之色。
她的愛子終于和李尋歡和好了,而且看來還如此親密,世上還有什么更令她覺得高興的事呢?
李尋歡只覺心里一陣刺痛,竟不敢再抬頭。
龍小云已高聲喚道:“媽,你看,李大叔剛來就要走了?!?
林詩音勉強笑了笑,道:“李大叔有事,他……他不能不走的。”
她的笑容看來是那么凄涼,那么幽怨,李尋歡此刻若是抬頭看到,他的心只怕要碎了。
龍小云道:“媽,你難道沒有什么話要跟李大叔說么?”
林詩音的嘴唇輕輕顫抖著,道:“有什么話等他回來時再說也不遲。”
龍小云嘟起了嘴,眨著眼道:“我看……李大叔這一去,只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林詩音輕叱道:“胡說,快上來,讓李大叔走?!?
龍小云終于點了點頭,緩緩放開李尋歡的衣袖,垂首道:“好,大叔你走吧,也不必再記掛我們,我母子反正是無依無靠慣了,誰都不必為我們擔(dān)心?!?
他揉著眼睛,似已在啼哭。
郭嵩陽已走上了小橋頭,正抱著手在冷冷地瞧著他們。
李尋歡終于轉(zhuǎn)身走了過去。
他既沒有抬頭去瞧一眼,也沒有說話。
此時此刻,無論說什么都已是多余的,何況,他也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敢再看林詩音的眼色。
一個人若用情太專,看來反倒似無情了。
直到他走遠(yuǎn),龍小云才抬起頭,盯著他的背影,目中充滿了怨毒之意,嘴角也帶著種惡毒的微笑,喃喃道:“我知道你現(xiàn)在心里一定很難受,我就是要你難受,無論誰像你這樣的心情時還要去跟郭嵩陽這樣的高手決斗,實無異自尋死路!”
墻外的秋色似乎比墻內(nèi)更濃。
郭嵩陽雙手縮在衣袖中,慢慢地在前面走著。
李尋歡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路很長,窄而曲折,也不知盡頭處在哪里。
秋風(fēng)瑟瑟,路旁的草色已枯黃。
郭嵩陽走得雖慢,步子卻很大。
李尋歡目光凝視著他的腳步,似已看得出神。
路上的土質(zhì)很松,郭嵩陽每走一步,就留下個淺淺的腳印,每個腳步的深淺都完全一樣。
每個腳步間的距離也完全一樣。
他看來雖似在漫不經(jīng)心地走著,其實卻正在暗中催動著身體里的內(nèi)力,他的手足四肢已完全協(xié)調(diào)。
是以他每一步踏出,都絕不會差錯分毫。
等他的內(nèi)力催動到極致,身體四肢的配合協(xié)調(diào)也到了巔峰時,他立刻就會停下來——
那就是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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