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國公嘆了口氣。
他平時也老嘆氣。
其實很多時候只是故作姿態(tài),然而在此時,他的所有憂慮,似乎隨著這一聲嘆息全部涌上了他的臉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雜草,道,“你知道了哪些事情,先和我說說。”
顧留白道,“鄭氏私軍里那些隱匿起來帶頭的,都是白草圓里存活下來的老軍?!?
他看著裴國公此時的神色,就知道內(nèi)里一定有極大的隱秘,他也不急,將張盛年和他所說的有關(guān)當年白草圓的事情,以及他的推斷,一點點復述出來。
“原來那座城里還有這么多人活了下來。”裴國公感慨道,“原來還有這樣的設計在這里等著我?!?
顧留白的心情驟然變得沉重起來。
很顯然裴國公是知道這件事情的。
來時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如果裴國公真正參與了白草圓這件事情,而且的確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將整個城池的人當成犧牲品的話,那他該怎么做。
他該令裴國公給張盛年這些人一個什么樣的交代。
換了朝中其他任何一個大員,他絕對不會有這樣的心理負擔,然而裴國公是裴云蕖和裴云華的父親。
“放心,沒到你想的那種程度?!迸釃戳祟櫫舭滓谎?,突然笑了起來,道:“不至于讓你大義滅親,讓你到時候難以面對我兩個寶貝女兒。像我們這樣實打?qū)嵖恐姽炱饋淼娜?,不至于做那種事情?!?
顧留白松了口氣,道:“那到底是什么個事情?”
裴國公深深的看了顧留白一眼,道:“我可以告訴你的是,白草圓的事情絕非為了扳倒靜王,相反,正是靜王當年想要讓某個身在白草圓的人…”
說到此處,他卻停頓了下來。
他似是在權(quán)衡到底怎么措辭。
隔了一會,他才看著顧留白道,“反正就是靜王想要對付和利用某個身在白草圓的厲害人物,才弄了這么一出,以至于我們大唐丟掉了白草圓和大量土地。”
顧留白眉梢微挑,他認真的看著裴國公的眉眼,“某個厲害人物…這人的名字不能說?”
“不太好說。”
裴國公嘆了口氣,道:“原本這種事情提都最好不要提,但你想給張盛年那些人一個交代,我也想給他們一個交代,所以我只能告訴你,當時有個厲害人物在白草圓,但他怎么說呢,自身狀況有些不妙。或者有可能那人的自身情況不妙也是靜王和一些想對付他的人弄出來的,反正靜王想要在白草圓對付這人?!?
顧留白有些無奈的看著裴國公。
裴國公是長安公認的老狐貍。
一個武將,靠戰(zhàn)功成為國公的人物,卻往往讓人忘記他的鐵血和戰(zhàn)功,反而只讓人記住他的圓滑和智慧,這樣的人物平時講話起來是什么樣的水準便可想而知,然而此時裴國公這一字一句說得十分艱難,每一句的措辭都很含糊,都有點詞不達意的感覺。
顧留白逐句的揣摩著他每句話的真意,“有個厲害人物在白草圓?尋常的厲害人物,靜王沒什么必要動這么大陣仗去對付,這個人對他坐龍椅的事情有很大的妨礙?”
裴國公苦笑了起來,“賢婿,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聰明,你要是這么問,我一回答,說不定什么都被你問出來了?!?
“不問便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給人交代。”顧留白看著裴國公,道:“泰山大人,你真當我是自家人,便盡管回答,有些秘密若是真不能說的,我哪怕猜測出來了,我也會讓它爛在我肚子里,但是我弄不清楚這件事情的原委,我便不可能給人交代?!?
“也是。”
裴國公自嘲的笑了笑,道,“別人不放心,你和我女兒,我還能不放心么?”
顧留白平靜的點了點頭,也不說什么。
裴國公沉吟道,“我雖非靜王肚子里的蛔蟲,但當年他要對付那人,我覺得大致有三個原因,一是他認為那人和現(xiàn)在的皇帝走得近,二是這人可能會察覺他的一些設計,比如他布置法陣抽取真龍氣運,三是對付此人,他能夠得到很大一股力量的支持。”
顧留白看了他一眼,道,“這人應該不是我娘?”
裴國公苦笑了起來,“你這么一個個的問,那這和我坦白和你說了還有什么區(qū)別?”
顧留白馬上肯定道,“那就是玄慶法師?!?
裴國公面容一僵,瞬間無以對。
顧留白看著裴國公這副樣子,也是有些無奈了,“泰山大人,都是聰明人,說話就不用這么累,你肯定也知道我娘還有皇帝、玄慶法師弄了個遮幕法會,大唐的佛宗都在給這個遮幕法會服務,我不管這遮幕法會是在這樁事情之前弄出來的,還是這樁事情之后弄出來的,但這么多年過去,想一想能夠值得靜王和諸多勢力去這么多付的,那只有我娘和玄慶法師,不是我娘,那肯定就是玄慶法師。”
“我他娘的?!迸釃行┯魫灥膰@了口氣,無可奈何的輕聲道,“和你這么聰明的人打啞謎,的確是白費力氣啊?!?
“所以當年玄慶法師陷落在白草圓,他自身狀況有些不妙?”顧留白看著裴國公,認真道,“怎么個不妙法,是被人打傷了,還是自己修行出了問題?”
裴國公一聽更為糾結(jié),他覺得自己這問題一回答,恐怕真的和敞開了講也沒什么差別了。
但就是他這么一糾結(jié),顧留白已經(jīng)不用他回答了,顧留白頓時皺眉道,“那看來是他自己修行出了問題,走火入魔了。”
裴國公都無奈的笑了,“狗日的,你是老狐貍還是我是老狐貍?!?
顧留白心中得意,心想我可不是狗日的,是你女兒那個啥的。但想到玄慶法師,他心情瞬間又沉重起來,道:“我在法門寺見了走火入魔的泥蓮尊者。”
裴國公倒是也好奇,道:“法門寺到底發(fā)生什么事情,盛英那老小子怎么突然就變成你的人了?”
顧留白便將自己如何遭遇祁連蒼蘭,又遭遇美玉公子,接著在法門寺發(fā)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