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介然,好一個張介然?!?
潮水般朝著陳留郡奔涌的大軍之中,聽到勸降使回報的孫孝澤只是嘖嘖的贊嘆起來。
張介然之前在大唐也是名不見經(jīng)傳。
但身為幽州叛軍這五萬大軍的統(tǒng)帥,孫孝澤在此時的大唐更沒有絲毫名氣。
他此時高踞戰(zhàn)馬之上,身披一件暗紅色狼裘大氅,裘毛間還黏著未干的血痂,似是剛剝下不久的獸皮。他生了一張典型的契丹面孔——高顴骨、窄眼眶,眼珠泛著鷹隼般的黃褐色,右頰一道刀疤斜貫至耳根,疤痕邊緣泛著青黑,像是舊傷淬過毒。
聽勸降使回報時,他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摩挲著馬鞍上懸掛的一串干硬人耳,他自己耳骨上穿著的銅環(huán)倒是隨著動作叮當作響。
“唐人之中總有勇士,可惜撞了長生天的道子。傳令下去,殺他時不準砍頭——薩滿說,全尸的魂才能給狼神當牧奴?!?
他的嗓音沙啞如礫石摩擦,帶著濃重的饒樂水口音,每說長句便不自覺地夾雜胡語詞匯。
……
酉時三刻,幽州大軍變成了陳留城外的鐵幕。
森冷的金屬光芒充斥著城墻上所有人的眼瞳。
那些被張介然的一襲話語弄得熱血沸騰的少年們,此時手腳卻已經(jīng)在不斷的發(fā)抖。
他們之前對五萬大軍一點概念都沒有,對五萬精銳大軍兵臨城下的氣勢和壓迫感,更是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
這支大軍就壓到距離城墻兩箭之地的地方停了下來。
孫孝澤在大軍最前騎著戰(zhàn)馬冷漠的巡視著,他擺出了要馬上攻城的架勢,讓城墻上的守軍都變成了繃緊的弓弦,卻又不急于發(fā)出軍令。
在大軍的前沿來回走了一遍之后,他才對著身后做了個手勢。
數(shù)百輕騎從大軍側(cè)翼沖出,就連城墻上經(jīng)驗豐富的老軍都不知道這些身穿輕甲的騎軍這時候沖出來是做什么。
但等到這支騎軍開始快速沖到護城河邊緣,沿著護城河快速游走,審視城墻時,數(shù)名校尉同時出聲,“不要露頭!”
話音未落,刺耳的箭鳴聲就已經(jīng)響起。
接著咄咄咄連響,城墻上血光四濺,至少十余人中箭。
露頭者幾乎都被瞬間射中頭顱。
一群少年縮在箭垛下方的陰影里瑟瑟發(fā)抖。
這群少年就是之前在西市肉鋪那邊搶了粟特人幾把刀的孫二郎等人,先前他們聽著新任節(jié)度使喝退勸降使的話語,渾身都熱血沸騰,腦子里存著的想法都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然而此時,當身旁不遠處兩名和他們年紀差不多的年輕軍士仰面倒下,額頭上涌起血霧時,他們只感到恐懼,渾身都仿佛被一種莫名的寒氣徹底凍結(jié)了一般。
城墻上的許多老軍發(fā)出低沉的喝聲,令人千萬不要冒頭。
這些騎者必定是這五萬大軍之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最厲害的箭手,這些人這樣的快速騎射都能夠擁有如此精準的箭技,城墻上的箭手沒一個及得上。
這時候如果城墻上的箭手和他們對射,估計會死傷十分慘重。
而且這時必須要這些新募的軍士知道什么叫做軍令如山,沒有上將的命令,哪怕縮在箭垛后面,從箭孔里射箭都不成。
孫孝澤一點都不心急,這數(shù)百名騎兵就在護城河邊緣反復(fù)游蕩,他也依舊保持著沉默,也不出嘲諷,五萬大軍,除了這點人的馬蹄聲之外,只有呼吸聲,在夜色降臨時,就像是一支來自冥界的大軍,這種森然的氣勢,讓城中那些新募的軍士越發(fā)有些崩潰。
這時候就連瞭望臺上的人都沒有發(fā)現(xiàn),城西這邊的護城河,水位是緩緩下降的。
此時就在汴河上游分支處,上千民夫已經(jīng)坐在一條剛剛完工沒多久的矮壩上喝著肉糜湯,啃著胡餅。
陳留護城河的水源,就來自于這條被他們筑堰阻斷的支流。
也就在這時,孫孝澤這支沉默的幽州大軍之中,有三名騎兵到了護城河邊,不斷測量護城河的深度。
直到這時,城墻外才響起充滿嘲諷的笑聲,“將軍,這狗日的太守連護城河的清淤都沒有做?!?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