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還是要到這一步了么?”傀儡法尸也緩緩的抬起頭,看著顧留白,有些感慨的說道。
顧留白看著這“安知鹿”,平靜道,“之前我們已經(jīng)認(rèn)真的談過一次,你拒絕了我的提議,在此之前,我覺得崔秀是最需要解決的敵人,所以我先設(shè)法解決了他,現(xiàn)在你拿下了潼關(guān),繼續(xù)向前,那我自然會成為你面前的敵人?!?
“我明白你這番話的意思?!卑仓挂财届o的說道,“上次談話,你是看在安貴和我們以往的情分上,但既然到了這一步,你便不會再留情。”
顧留白點了點頭,認(rèn)真道,“我上次便和你說過,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和做法,但到了這一步,已經(jīng)足夠令所有的門閥被迫做出改變,你執(zhí)意要打碎一切的做法,除了多造殺戮,多死很多人,其實從最后的結(jié)果來看,并沒有太大的區(qū)別。安知鹿,我覺得你可以想想,安貴是以前真心對你好的那個人,你可以覺得他是唯一的一個,但那是在你以前的世界里,今后未必沒有別的人真心對你,在幽州這支叛軍里,有著形形色色的人,跟著你從幽州出來,把你當(dāng)成兄弟手足的又有多少人?你若是能用真心對他們,你覺得他們之中沒有許多能夠和安貴一樣對你的人?我可以確定,你硬要帶著大軍攻打長安,不管勝負(fù)如何,你從幽州帶出來的這支大軍,活不下多少人。用他們的命去給你討個說法,讓你解心中憤懣,一定要這樣嗎?”
安知鹿沉默了片刻,沒有顧留白的這些話,而是說了一句,“殺那么多人,一次就在關(guān)外殺了回鶻那么多人,你感覺是怎么樣的?”
“不舒服,很累。”顧留白平靜道,“如果不是這些人拼命想要堆死我,而且我沒去多想他們是活生生的人,當(dāng)他們是荒野之中的野獸,我才能殺得下去。我不知道你這問題是什么意思,但每次想到那個場景,我也必須在心中說服自己,若不是一次性殺那么多人,回鶻和大唐交戰(zhàn),那不知道又要多死多少人。在我現(xiàn)在看來,只要我還活著,那一戰(zhàn)起碼讓回鶻二十年不敢犯我大唐,除非這代人都已經(jīng)老去,又有一批不信邪的毛頭小子主導(dǎo)了回鶻?!?
“我和你不一樣?!边@具傀儡法尸搖了搖頭,身上的衣甲震響,“你總是站在大唐的立場來看待問題,但我只是個小人物,裴二小姐一眼就不喜歡我,應(yīng)該是看出來我這人做什么都是想混好處,赤裸裸的私心。我上次也和你說了,我當(dāng)然不算什么好人,但等到我真正接觸這些門閥,接觸這些擺布蒼生的人,我就徹底看通透了,他們明明知道我不是好人,還非逼著我看我心里的黑暗,逼著我做我最不愿意做的選擇,他們心里想說的話就是,嘿,你看吧,你明明就是這種人,你看你嘴上喊著不會做這些,但現(xiàn)在還不是做了么?但我想這么做么?這種人性的選擇,非得把我放在沒命的時候讓我來選?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壓根不用選,不會被迫做這種選擇,但我自從成為流落街頭的孤兒開始,就不得不選,因為很多時候不得不靠害死別人才能讓自己活下去?!?
顧留白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然后說道,“我還是能夠理解你的意思,但強大到一定地步,能夠有自主選擇的力量,能夠收手的時候,可以收手?!?
“一切的聲音是讓我知難而退?!卑仓乖俅螕u了搖頭:“皇帝也好,你也好,都讓我要知難而退。然后呢,我或許可以和王幽山一樣,成為一個到處游蕩的修行者,但滿心希望,跟著我從幽州來到這里的十幾萬人呢?就直接告訴他們做夢做不成了,夢該醒了,大唐還是那個大唐,天下和以前一樣,你們回去還是和過以前一樣的日子,不可能升官發(fā)財。與其如此,還不如我再替他們搏一把。只要我還沒死,還沒輸,那他們的夢就還在,哪怕最后我死了,我覺得他們至少也為了自己的夢想拼了一把,他們這些在權(quán)貴門閥里面連條狗都不算的人,哪怕打到長安,遠遠的看著長安的輪廓,見過了長安,恐怕死的時候也會感到驕傲。這一輩子,好歹和我做了件驚天動地的事情。至于那些能夠僥幸活下來的,今后哪怕過著以前一樣吃頓酒,吃幾塊肉就像是過年的窩囊日子,但這件事,就能讓他們吹噓一輩子。他們但凡喝上一口酒的時候,都會想起我們打到了長安?!?
顧留白長長的嘆了口氣。
然后感慨的說道,“安知鹿,我覺得你這人太過復(fù)雜,有時候恐怕你都不知道你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樣的。有時候你嘴里說的,心里想的,卻又未必是真正的你說的和想的?!?
“或許吧。”
傀儡法尸也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或許我的人生終究太過糾結(jié)和復(fù)雜,但留在史書上的,不應(yīng)該是鼠道人一樣的修行者,顧道首,那我們簡單一些,我知道你手底下的強者無數(shù),但你今夜開始,你若是要用這些修行者刺殺我的人,那我也會設(shè)法刺殺你的人,甚至裴二小姐她們,我也會去嘗試。”
“那你的意思是,最好就是你我二人之間決出勝負(fù)?”顧留白看著這具傀儡法尸,微微蹙眉。
“我想和你達成一個默契,你可以動用所有的強者刺殺我,但只要你這樣的刺殺只針對我,不針對竇臨真她們其余人,那我也可以不刺殺任何你手底下的修行者?!卑仓拐J(rèn)真的說道。
“我覺得可以?!鳖櫫舭孜⑽⒁恍Γ?,“但大軍交戰(zhàn)時又如何?就如今日,你不動用其它修行者,難道就能將我從這里挪走?”
安知鹿的這具傀儡法尸眼中的幽光劇烈的跳躍起來,它微微躬身,道:“我想先行試一試,和顧道首交手,其實我已經(jīng)期待了很久?!?
顧留白下了馬車,回了一禮,道:“我覺得想將天下比你強的人都打翻在地,這才是真實的你?!?
安知鹿沒有再出聲回應(yīng)。
傀儡法尸張口噴出了一口氣。
一道極為冰寒的陰煞氣息,混雜著無數(shù)青銅碎粒,朝著顧留白迎面擊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