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
“可是史秋山也不能無緣無故地忽然失蹤。”
“所以他們早已安排了另外一個人的尸體,李代桃僵,使別人認為史秋山已死了,而且是死在風四娘子里的。”
王猛握緊雙拳,恨恨道:“那老猴子居然還故意要我去找到那個人的尸體?!?
風四娘道:“因為他想要你來找我拼命。”
王猛鐵青的臉也紅了。
這次風四娘當然放過了他,輕輕嘆息著,又道:“我若是你,我也會這么想的。這計劃實在惡毒周密,他們一定連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有人能看破他們的秘密。”
——那第一個青衣人是誰?
——他為什么要走?
——他走后為什么還要人代替他?
——史秋山為什么肯代替他?
——他們究竟有什么用意?是什么來歷?
風四娘道:“現在我只知道一點?!?
“哪一點?”
“我只知道他們一定都是天宗的人?!?
“天宗是什么?”
王猛還想再間,霍無病已站起來,慢慢道:“這些事我們己不必知道?!?
“為什么?”
“因為我們已該走了?!被魺o病目光凝視著遠方,并沒有看蕭十一郎,但是他這句話卻是對蕭十一郎說的,又道:“也許我們本就不該來。”
他拉著王猛走出去,頭也沒有回。
然后外面?zhèn)鱽怼班弁ǎ弁ā眱陕暽?,他們顯然并沒有等渡船來。
蕭十一郎忽然道:“其實他們本不必這么急著走的?!?
風四娘道:“為什么?”
蕭十一郎道:“要走的人既然不止他們兩個,渡船一定很快就會來的?!?
他目光也凝注在遠方,也沒有去看沈壁君。
這句話他是對誰說的?風四娘心里很難受,卻不知是為了他?是為了沈壁君?還是為了她自己?
她還沒有開口,沈壁君卻忽然道:“今天晚上,也許不會再有渡船來了。”
風四娘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又問道:“為什么?”
沈壁君道,“因為該走的都已走了,渡船又何必回來?”
風四娘道:“可是你……”
沈壁君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先去看看樓上的酒喝完了沒有,你若是不敢喝,最好趕快乘這機會逃走?!?
看著她走上樓,鳳四娘也笑了,搖著頭笑道:“我也是女人,可是女人的心事,我實在連一點也不明白?!?
蕭十一郎也在笑,苦笑。
風四娘看了他一眼,忽又輕輕嘆了口氣,道:“可是我現在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蕭十一郎在聽著。
風四娘目光也凝視著遠方,不再看他:“我現在總算已明自,被人冤枉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蕭十一郎沉默著,終于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實在很不好受……”
有些人很少會將酒留在杯里,也很少將淚留在臉上。
他們就是這種人。
他們的酒一傾滿,杯就空了。
他們并不想真正享受喝酒的樂趣,對他們來說,酒只不過是種工具。
一種可以專人“忘記”的工具。
可是他們心里也知道,有些事是永遠也忘不了的……
現在風四娘的眼睛更亮了,沈壁君眼睛里卻仿佛有了層霧。
她們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既沒有要別人陪,也沒有說話。
鳳四娘從未想到沈壁君也會這么樣喝酒,更想不通她為什么要這樣喝酒。
她知道她地不是想借酒來忘記一些事,因為那些事是絕對忘不了的。
她為了什么?是不是因為她心里有些話要說,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酒豈非總是能給人勇氣。
風四娘忽然放下酒杯,道:“我不喝了?!?
沈壁君皺眉道:“為什么?”
風四娘道:“因為我一喝醉,就聽不見了?!?
沈壁君道:“聽不見什么?”
鳳四娘道:“聽不見你說的活?!?
沈壁君道:“我沒有說話,什么都沒有說?!?
風四媲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話要說,而且遲早總要說出來的?!?
一一這句話她本來也不該說,她說出來,只因為她已不停地喝了幾杯酒。
沈壁君當然還能聽得見,她也放下了酒杯,輕輕地,慢慢地……
她臉上仿佛也蒙上了一層霧,忽然道:“你們知不知道走了的那個青衣人是誰?”
這時湖上也有了霧,縹縹緲緲,迷迷蒙蒙的,忽然間就變得濃了。一陣風吹過來,乳自色的濃霧柳絮般的飄入了窗戶。從窗子里看出去,一輪冰盤般的圓月,仿佛已很遙遠。他們的人卻在霧里,霧飄進來的時候,沈壁君已走出去。樓上也有個窄窄的門,門外也有道低低的欄桿,她倚著欄桿。凝視著湖上的霧,霧中的湖,似已忘了剛才問別人的那句活。風四娘卻沒有忘記提醒她:“你已看出了那個青衣人是誰?”
霧在窗外飄,在窗外飄過了很久,沈壁君才慢慢說道:“假如你常常注意他,就會發(fā)現他有很多跟別人不同的地方。”
這并不能算是回答,風四娘卻在聽著,連一個字都不愿錯過。
“每個人都一定會有很多眼別人不同的特征,有時往往是種很小的動作,別人雖然不會注意,可是假如你已跟他生活了很久,無論多么小的事,你部絕不會看不出來的?!?
說到這里,她又停下來,這次風四娘居然沒有插嘴。
“所以他就算臉上戴著面具,你還是一樣能認得出他。”沈壁君慢慢地接著道:“我一到這里,就覺得那個青衣人一定是我認得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著他?!?
風四娘終于忍不住道:“所以他們一換了人,你立刻就能看出來?”
沈壁君點點頭,卻沒有回頭。
風四娘道:“你怎么看得出第二個人是史秋山?”
沈壁君道:“因為他平時手里總是有把扇于,他總是不停地在轉著那柄扇子,所以他手里沒有扇子的時候,他的手也好像在轉著扇子一樣?!?
風四娘也沉默了很久,忽然問道:“連城壁呢,他有什么地方跟別人不同?”
現在她當然已知道第一個青衣人就是連城壁,除了連城壁外,還有誰跟沈壁君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沈壁君道:“你也知道他一定會來赴約的。”
鳳四娘道:“可是他沒有想到蕭十一郎也在水月樓,所以他先到這里來看看動靜?!?
沈壁罪道:“他許他們早已知道蕭十一郎在水月樓,所以才把約會的地點訂在這里?!?
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出蕭十一郎的名字,她確實一直表現得很鎮(zhèn)定,可是說到這四個字時,她聲音還是帶著種奇怪的感情。
風四娘輕輕嘆了口氣,道,“不管怎么說,他總是來了?!?
沈壁君道:“他來了。”
風四娘道:“他既然來了,為什么又要走?”
沈壁君道:“也許他要乘這機會,去安排些別的事?!?
風四娘道:“他既要走,為什么義要史秋山代替他?”
沈壁君道,“因為他一定要有這么樣一個人留在這里,探聽這里的虛實動靜?!?
鳳四娘道:“等到他要再來時,也可以避過了別人的耳目?!?
沈壁君道:“他們隨時都可以換一次人?!?
風四娘道:“你想他是不是一定還會再來?”
沈壁君道:“一定會的。”她的聲音又變得很奇怪:“他一定會來,所以我一定要走?!?
連城壁再來的時候,就是他要和蕭十一郎分生死,決勝負的時候。
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的丈大,一個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無論他們誰勝誰負,他都絕不能在旁邊看著。
她當然要走。
鳳四娘道:“可是你沒有走?!?
沈壁君道:“我沒有走。”
風四娘道:“你圖下來,為的就是要說出這件事?”
沈壁君道:“我還有句話要說?!?
風四娘道:“你說?!?
沈壁君道:“這幾天來,你一定看得出我已變了很多。”
風四娘承認。
沈壁君道:“你猜不出我為什么會變?”
風四娘道:“我沒有猜。”
沈壁君道:“一個人若是真正下了決心,就會變的?!?
風四娘道:“你已下了決心?”
沈墜君道:“嗯?!?
風四娘道:“什么決心?”
沈壁君道:“我決心要告訴你一伴事?!?
風四娘在聽著,心里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恐懼。
她忽然感覺到沈壁君要告訴她的這件事,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沈壁君道:“我要告訴你,只有你才能做蕭十一郎最好的伴侶,也只有你才真正了解他,信任他,他若再讓你走,他就是個白癡?!?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的人忽然飛起來,躍入了湖心,風四娘跳起來,沖過去,卻已來不及了。
她沖到欄桿前時,沈壁君的人已沒入那煙一般的濃霧里,霧里傳來“噗通”一聲,一個人從她身旁沖過去飛起,落下,蕭十一郎也已躍入湖心。
風四娘跺了跺腳,回頭道:“快叫人拿燈來,燈越多越好?!?
這句話她是對冰冰說的。冰冰卻只是癡癡地坐在床頭,動也沒有動。蒼白美麗的臉上,帶著種沒有人能了解也沒有人能解釋的表情。
她這樣已坐了很久,只不過誰也沒有去注意她而已,風四娘又跺了跺腳,也跳了下去。
猢水冰冷,風四娘的心更冷,她看不見蕭十一郎,也看下見沈壁君。
她想呼喚,可是剛張開嘴,就有一大口冰冷的湖水涌了過來,灌進她的嘴,湖水冷得就像是劍鋒,從她嘴里,筆直地刺入她心里,她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個很精通水性的人,在水里,她永遠救不了別人的,只有等別人來救她,等她想起這一點時,她的人已在往下沉。
霧也是冷的,船上的燈火在冷霧中看來,仿佛比天上的殘星還遙遠。
死卻已很近了,奇怪的是,在這一瞬間,她并沒有感覺到對死亡的恐懼,有很多人都說,一個人在死前的那一瞬間,會想到許許多多的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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