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徹眼神已無溫度,藥羅葛肝膽俱裂。
本以為慶人的皇帝不會對前朝軍隊太過在意,但他到底還是低估了李徹對民族的感情。
在李徹看來,慶人、桓人只是不同時期的華夏人而已,都是自己人。
慶桓之間的事情是家事,無論如何都輪不到吐蕃、回鶻這樣的外人欺負(fù)。
見李徹如此在意,藥羅葛心知生死就在這一瞬,再不敢有絲毫猶豫,尖聲叫道:
“在沙州!他們還在沙洲!”
沙州?
李徹眸光驟然一凝。
他腦中迅速閃爍出西域的輿圖。
沙州,即前朝更早時的敦煌郡,前朝中期改沙州,下轄敦煌、壽昌,郡治敦煌。
此地地處河西走廊最西端,是絲綢之路咽喉要沖,正在他們此刻位置的西邊。
藥羅葛見李徹面色動容,求生欲驅(qū)使他語速飛快地繼續(xù)道:
“桓朝在沙州常駐河西軍五千人,后來中原大亂,桓廷急調(diào)隴右、河西諸軍入關(guān)平叛,吐蕃趁虛而入,連陷涼、甘、肅諸州......”
“沙州駐軍退守孤城,與內(nèi)地聯(lián)絡(luò)從此斷絕,可沙州軍民不肯降,一直死守與吐蕃作戰(zhàn)。”
“直到八年前,沙州軍民實在力竭,才不得已開城?!?
“但吐蕃人剛走不久,城里的老桓人就又反了,他們趕走吐蕃鎮(zhèn)將,關(guān)了城門自立,至今仍打著桓朝旗號,在西域和吐蕃軍糾纏。”
藥羅葛一口氣說完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無人理會他,火堆旁一片死寂,火光在李徹、羅月娘、俞大亮等人臉上跳動。
桓朝時期的駐軍?那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舊事了。
先帝破桓都定鼎天下,至今已近二十載。
這些沙州守軍若還有當(dāng)初的老卒,年紀(jì)恐怕比西北軍中的老兵還要大上一輪。
他們......竟還在堅持?
他們知道桓朝已經(jīng)滅亡了嗎?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李徹晦暗不明的臉。
沙州......敦煌......
這兩個地名在他腦中盤旋,沉甸甸的,帶著歷史的塵灰。
“桓軍?!彼吐曋貜?fù)。
近二十年的時光,足以讓少年變成中年,讓中年步入垂暮。
先帝蕩平桓末亂世仿佛還是昨日,而在帝國視野之外的極西之地,竟還有一群人,固執(zhí)地舉著一面早已傾覆的王朝旗幟,在異族環(huán)伺中孤懸血戰(zhàn)。
這無關(guān)敵我,甚至超越了忠誠,這是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堅守。
他們被時光遺忘,被祖國拋棄,意志和血脈卻未被風(fēng)沙磨滅。
羅月娘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若此事為真......這些......這些前朝將士,該如何處置?”
而且相比于秋白等人,羅月娘在歸順之前統(tǒng)治蜀地遠(yuǎn)離中央,她比旁人更能體會那種絕境堅守的份量。
一旁的俞大亮咂咂嘴,也想說什么。
但看了看李徹的臉色,又憋了回去,只是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感慨。
“莫急,先確認(rèn)情況?!崩顝厥掌鹜饴兜那榫w,恢復(fù)了冷靜。
目光重新釘在藥羅葛臉上,問道:“沒有虛?”
藥羅葛此刻哪敢有半分猶豫,搗蒜般磕頭:“絕對不敢!小人用性命擔(dān)保!”
“沙州城內(nèi),確實還有一支自稱桓軍的隊伍在抵抗吐蕃,首領(lǐng)好像姓張......具體名號,小人位卑,實在不知詳盡了!”
“告訴朕他們的具體位置?!崩顝氐穆曇袈牪怀霾?。
藥羅葛眼珠子急轉(zhuǎn),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抬起頭,腫脹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笑:“陛下......我若說了......可能留得一命?”
李徹瞇起了眼。
帳外的風(fēng)似乎停了片刻,只有火焰吞噬木柴的細(xì)微爆裂聲。
李徹此刻的心情并不好。
聽聞這支孤軍,他打心底為那些無名英魂而悲慨。
對比之下,他對眼前卑劣之徒的厭憎更盛。
李徹淡淡道:“你是在威脅朕?”
“不!不敢!只求陛下開恩,饒小人一條狗命!”藥羅葛慌忙伏地,額頭緊貼地面。
李徹靜默了片刻。
這片刻對藥羅葛而,漫長得如同輪回。
終于,他聽到上方傳來一個字:
“可。”
藥羅葛松了口氣,幾乎虛脫。
但沒等他這口氣喘勻,李徹接下來的話讓他心臟再次驟停:“但你要證明自己的價值,朕要確定你沒有騙朕?!?
藥羅葛連忙道:“我的左設(shè)統(tǒng),負(fù)責(zé)西域事務(wù),陛下問他便可?!?
秋白不用李徹再示意,轉(zhuǎn)身便去提人。
不多時,一個同樣被捆得結(jié)實的回鶻將領(lǐng)被拖到篝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