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論!”
眾將再次勸阻,幾名親信聲音已帶哽咽。
祿東贊目光掃過這些跟隨他東征西討的部下,眼神復雜無比。
他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名老將的肩膀:“事已至此,爾等慌有何用,該來的總會來的?!?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解下佩刀交給部下,徒步向著那座熟悉的城門走去。
“你們在此扎營,約束部眾,沒有我的命令不許生事?!?
城門在他面前打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城內的光線透出,映亮了他如雪的白發(fā)。
祿東贊邁步,走了進去。
在他進入后,身后的城門緩緩合攏,發(fā)出一道悶響。
城頭,赤桑揚敦按劍而立,面無表情地目送祿東贊的身影消失在街巷轉角。
然后對副將低聲吩咐:“盯緊城外大軍,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還有,立刻去稟報贊普,就說大論已入城了。”
“喏?!?
看著祿東贊的背影,赤桑揚敦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入城后,祿東贊一步步走向王宮,步履沉穩(wěn),完全不見失敗者的狼狽。
沿途戍衛(wèi)的士兵皆是他不熟悉的面孔,他們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看向祿東贊。
祿東贊對此視若無睹。
即便是落到這幅田地,他依然保持著風度,更不會因普通士卒的恐嚇而恐懼。
王宮門前,年輕的贊普早早站在那里等候。
他穿著正式的袍服,身姿挺直,眼神嚴肅,試圖以外表的嚴肅來維持贊普的威儀。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來,尤其是那頭刺目的如雪白發(fā)時,贊普的心仍是一抽。
先前積攢的種種決心與算計,被猝不及防的哀傷刺穿了一道縫隙。
這些年,此人亦師亦父,將自己扶上王座,一手教導權謀,壓制朝中其他不服的聲音。
也是他,將吐蕃帶向了前所未有的強盛。
贊普畏懼其威權,埋怨其專橫,卻又感激其輔佐。
但無論如何,當看到這滿頭華發(fā),贊普心中那絲哀傷雖然短暫,卻真實。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年輕的贊普迅速壓下了心中不合時宜的柔軟,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起來。
祿東贊的時代已經(jīng)過去。
他相信,沒有祿東贊的吐蕃,在自己手中會變得更好。
祿東贊行至階前停下,依照最標準的臣子禮儀,一絲不茍地躬身行禮:“臣,祿東贊,參見贊普?!?
他的姿態(tài)無可挑剔,在君臣之禮上,祿東贊一向做得很好。
仿佛他還是那個總攬朝政的大論,而非前途未卜的敗亡者。
贊普吸了口氣,臉上露出溫和之色:“大論一路辛苦,快快請起?!?
兩人并肩走入宮門。
贊普揮手,屏退了所有侍從,包括他最信任的心腹。
空曠的大殿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這是他對這位老臣最后的體面,或許也是想親眼看看,自己做出如此顛覆性的大事,這位始終視自己為孩子的權臣,會作何反應。
沉默在鎏金描彩的宮殿中彌漫,壓得人呼吸微窒。
終究是年輕的贊普先沉不住氣,率先打破寂靜:“大論......您沒什么想問的嗎?”
祿東贊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年輕的君主。
片刻后,他才開口道:“本來想問,贊普為何偏要選在這個時候?!?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但這一路走來,老臣想明白了,您......已經(jīng)長大了,而且已經(jīng)等了太久?!?
贊普眼中厲色一閃,仿佛被戳中了痛處:“原來大論也知道,往日您逼我過甚?”
祿東贊卻搖了搖頭,白發(fā)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不,我只后悔當初沒能再逼您再多一點,也不至于有今日。”
這番直白的話讓贊普一愣,隨即怒意涌上:“事到如今,大論還不知錯在何處嗎?!”
“老臣當然知錯?!钡摉|答得很干脆,甚至有些疲憊,“我的‘果’,已經(jīng)擺在眼前,因為我的傲慢,吐蕃的土地、軍隊、威望,皆已喪失?!?
“而您的‘惡果’......”他看向贊普,眼神深不見底,“還在未來。”
贊普胸口起伏,冷聲道:“究竟是何果,如今下結論還尚早吧?”
“是啊?!钡摉|贊點點頭,不再糾纏于此,轉而問道,“那么,贊普打算如何處置城外的軍隊?”
贊普早有腹案,緩緩答道:“忠心于你的將領,必須鏟除。”
“至于其余士卒,他們是吐蕃的勇士,此番戰(zhàn)敗非其罪,我自會妥善安置,不會牽連。”
祿東贊微微頷首,對這個答案似乎并不意外。
他緊接著又問:“吐蕃,接下來又該如何走?”
“寡人自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