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龁乃王陵同族之人,聞欣然道:“王陵大將軍確是最佳人選。”
呂不韋本屬意蒙驁,但在這情況下,朱姬既開金口,已是無可奈何,不由狠狠盯項少龍一眼,知道是他從中搗鬼。
蔡澤恃老賣老,躬身道:“左相國之位,事關(guān)重大,若非德高望重之人,必不能教人傾服,未知太后和儲君心中的人選是誰呢?”
這回輪到朱姬說不出話來。因為若說德高望重,何時輪得到昌平君。
項少龍望向站在階臺上守衛(wèi)一側(cè)的昌平君,只見他垂頭不語,脹紅了臉,顯是心中驚惶,知道若這時不為他制造點聲勢,待群臣全體附和蔡澤,說不定朱姬會拿不定主意。哈哈一笑道:“蔡公說得好,不過微臣以為尚未足夠,愚意以為有資格補上徐相此位的人,必須符合三個條件?!?
接著轉(zhuǎn)向小盤和朱姬躬身道:“太后、儲君明鑒,可否讓微臣陳舒己見?”
小盤大喜,向朱姬請示后,欣然道:“項太傅請直,不須有任何顧忌。”
呂不韋等均心叫不好,偏又無法阻止。杜璧則臉帶冷笑,在他的立場來說,倒寧愿左相國之位,不是落到呂不韋手下的人去。王龁雖傾向呂不韋,但終屬秦方本土勢力的中堅人物,對項少龍亦有好感,所以只要項少龍說得合理,他自會支持。此中形勢,確是非常微妙。眾人眼光全集中到項少龍身上。
項少龍微微一笑道:“用人惟才,先此人必須有真材實學(xué),足以擔(dān)當此職。至于德望是培養(yǎng)出來的,在目前反非那么重要。就以呂相為例,在任相位之初,大家都知是什么一番情景,但現(xiàn)在誰不心服口服,由此可知微臣提出這第一個條件背后的道理。”
眾人均啞口無,蓋因項少龍硬將此事扯到呂不韋身上,若還出反對,反變成針對呂不韋。呂不韋差點氣炸了肺,他最恨人提起他的過去,此刻偏是有口難。
蒙驁臉色沉下來,冷冷道:“請問項大人,另外兩個條件又如何呢?”
項少龍從容道:“左相之位,轄下大部份均為軍政統(tǒng)屬,故此人必須來自軍方將領(lǐng),且為了穩(wěn)定軍心,此人須像徐相般乃出身自我大秦本土的軍將,如此可教我大秦兵將心悅誠服,此條件至關(guān)緊要,絕不可草率視之?!?
這么一說,等若把王綰或蒙驁當左丞相的可能性完全否定。而完全符合兩個條件的,只有杜璧和王龁,昌平君仍差了一點點。呂不韋氣得臉色青,卻又是欲語無,因為項少龍確占在道理的一方。秦國的軍方將領(lǐng),自王龁打下,無不頷同意。
小盤拍案道:“說得好!現(xiàn)在連寡人都很想知道第三個條件?!?
項少龍先謝了小盤的允同,微笑道:“第三個條件,是此人必須年青有為,以能陪伴儲君一同成長,藉以保證政策的延續(xù)。這立論雖似大膽,但其中自有至理,只要細心一想,便知個中之妙。”
坦白說,這本是項少龍三個條件中最弱的一環(huán),群臣登時起哄,議論紛紛。
呂不韋呵呵一笑道:“項太傅這最后一個條件,實大有商榷之余地,未知太傅心中人選是誰呢?”
小盤哈哈笑道:“項太傅之,正合寡人之意,昌平君接旨!”
大殿倏地靜下來。昌平君跑了出來,跪伏龍階之下。
小盤肅容道:“由今天開始,昌平君就是我大秦的左丞相。寡人之意已決,眾卿家不得多,致另生枝節(jié)!”
項少龍心中暗笑,看也不看氣得臉無人色的呂不韋,帶頭跪拜下去。原本沒有可能的事,就這樣變成事實。關(guān)鍵處自是先取得嫪毐和朱姬的支持,而如此一來,嫪毐和朱姬的一方,亦與呂不韋公然決裂,再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就在昌平君成為左丞相的同一天,太子丹率眾返回燕國,項少龍使劉巢、蒲布兩人率都騎護送,以免呂不韋再使陰謀手段。與太子丹等依依惜別后,項少龍離城返回牧場去,好安葬趙雅。由于家有喪事,所以依禮沒有參加鹿公葬禮。至諸事辦妥,已是十天之后。小盤三次派人來催他回城,項少龍此時逐漸從悲痛中回復(fù)過來,決定明早回城。這天自黃昏開始,一直下著大雪,項少龍偕紀嫣然拜祭過趙雅,并肩歸家。
紀嫣然握緊他的手,柔聲道:“這次回城,你最好先去看望清姊,否則她會很不高興哩!”
項少龍愕然道:“你見過她嗎?”
紀嫣然點頭道:“見過了!她知道雅夫人去世的事,否則早不肯原諒你?!?
項少龍苦惱地道:“你不是說過要我不可碰你清姊嗎?為何現(xiàn)在又似鼓勵我去找她呢?”
紀嫣然幽幽嘆道:“或者是因為出于我對她的敬愛!我看她對你是愈來愈沒有自制力,否則不會在你回來后第二天即紆尊降貴前來找你。表面她當然說得像只是來找我!可是當知道你去參加朝會,整個人立即變得沒精打采,唉!我也不知怎么說好了。”
此時剛跨進后院,人影一閃,善柔攔在兩人身前。兩人嚇得放開緊牽著的手。
善柔伸手擰一下紀嫣然臉蛋,露出迷人的笑容道:“美人兒!本姑娘要借你的夫君大人一會呢!”
紀嫣然想不到給善柔作弄,又好氣又好笑,嗔道:“借便借!我紀嫣然稀罕他嗎?”嬌笑著去了。
善柔主動拉起項少龍的手,到達園內(nèi)的亭子里,轉(zhuǎn)身抱緊他,嘆道:“項少龍!我要走哩!”
項少龍失聲道:“什么?”
善柔推開他,別轉(zhuǎn)嬌軀,微嗔道:“說得這么清楚,你還聽不到嗎?我要走!”
項少龍移前箍著她的小蠻腰,沉聲道:“柔大姊要到哪里去?”
善柔搖頭道:“不要問好嗎?總之我明天就要返齊國去。或者將來某一天,會再來找你也說不定?!?
項少龍想起在楚國時她說過的話,當時她雖曾于事后半真半假的否認過,但照現(xiàn)在的情況看來,說不定是真的。想到她因某種原因要投進別個男人的懷抱去,不禁大感泄氣,偏又無可奈何,一時說不出話來。
善柔低聲道:“為什么不說話,是否心中惱人家哩!”
項少龍放開箍著她的手,苦笑道:“我哪有資格惱你,柔大姊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到我項少龍干涉?”
善柔旋風(fēng)般別轉(zhuǎn)身來,雙手纏上他脖子,秀眸射出深刻的感情,以前所未有的溫柔道:“讓致致代表我善柔侍候你好了,但今晚我善柔只屬于你項少龍一人的,只聽你的差遣和吩咐,同時也要你記著善柔永遠都忘不了項少龍,只恨善柔曾對別人許下諾,細節(jié)其實早告訴你?!?
項少龍望向亭外漫天飄舞的白雪,想起苦命的趙雅,心中的痛苦掩蓋了對善柔離開而生出的憤怨,點頭道:“我明白的,柔姊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人生總不會事事如意,我項少龍只好認命?!?
善柔一不,伏入他懷里,終給項少龍破天荒次看到在她美眸內(nèi)滾動的淚光。
翌晨醒來,善柔已悄然遠去。
項少龍硬迫自己拋開對她的思念,起身練劍。
紀嫣然興致勃勃地取槍來與他對拆,烏廷芳、田貞姊妹和項寶兒在旁鼓掌喝采,樂也融融。
紀才女的槍法確是了得,施展開來,任項少龍盡展渾身解數(shù),仍無法攻入她槍勢里,收劍笑道:“本小子甘拜下風(fēng)。幸好我還有把別人欠我的飛龍槍,待我這兩天到醉風(fēng)樓向伍孚討回來,再向才女領(lǐng)教?!?
紀嫣然橫槍笑道:“家有家規(guī),你若想為妻陪你度夜,必須擊掉人家手上之槍才行,廷芳等是見證人?!?
烏廷芳等拍手叫好,一副惟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項少龍不懷好意地笑道:“若紀才女自問抵擋得為夫的挑情手段,盡管夸下??凇!?
紀嫣然霞燒玉頰,大嗔道:“若項少龍是此等卑鄙小人,我就算身體投降,卻絕不會心服的?!?
項少龍知她是一番好意,借此以激勵自己用功上進,正容道:“放心!我只是說笑而已!才女請給我三年時間,我必能把你收服?!?
紀嫣然杏眼圓睜,失聲道:“三年?”
項少龍大笑移前,把她擁入懷里,安慰道:“三天我也嫌長,怎舍得讓才女作繭自縛,守三年生寡,哈……”
此時荊善來報,烏應(yīng)元回來了。項少龍大喜,烏廷芳早搶先奔出去迎接。到得主宅大廳,神采飛揚的烏應(yīng)元正給烏廷芳纏得老懷大慰,陶方則向他匯報最近生的事情。一番熱鬧擾攘,烏應(yīng)元抱起項寶兒,坐下來與項少龍和陶方說話,烏廷芳主動為乃父按摩疲倦的肩肌,洋溢著溫暖的親情。
烏應(yīng)元夸獎項少龍幾句,笑道:“我這次遠赴北疆,看過烏卓所揀的地方,果然是風(fēng)水福地、人間勝境、水草肥茂,現(xiàn)在烏卓建起一個大牧場,又招納了一些被匈奴人欺壓的弱少民族來歸,聲勢大壯,但也須多些人手調(diào)配,否則恐怕應(yīng)付不了匈奴人?!?
項少龍道:“我正有此意,因為王翦很快會被調(diào)回咸陽,若失去他的支援,一切要靠我們自己的實力?!?
烏應(yīng)元道:“我和小卓商量過,最少要調(diào)二千人給他才行,有問題嗎?”
項少龍道:“沒有問題,就這么決定。”
烏應(yīng)元放下心事,轉(zhuǎn)向陶方道:“陶公你負責(zé)安排一下,我想把烏族的人逐步撤離秦境,那里確是最好的安居之所,我們以后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做人?!?
三人又商量了些細節(jié),項少龍偕諸女和鐵衛(wèi)返咸陽去。
回城后,項少龍第一件事是入宮見小盤。
小盤見項少龍到,大喜,如常在齋見他,坐下后,劈頭便道:“廉頗丟官哩?!?
雖說早在算中,項少龍仍涌起難過的感覺,趙國從此變?yōu)楣_和龐暖的天下,只不知李牧的命運又是如何?
小盤顯是對廉頗忌憚非常,如釋重負道:“沒有廉頗,趙人等若失去半壁江山,若連李牧都給趕走,趙人完了。”
項少龍知他對趙人怨恨至深,對此自己亦難以改變,沉聲道:“趙人殺了廉頗嗎?”
小盤淡然道:“廉頗老謀深算,一見勢色不對,立即率族人逃往大梁去,聽說他給氣病了,唉!他實在太老,無復(fù)當年之勇。”
項少龍聽得心情沉重。
小盤嘆道:“只恨李牧在雁門大破匈奴,看來他還有段風(fēng)光日子,只要一天有李牧在,我們休想亡趙,現(xiàn)在只好找韓魏來開刀。”
項少龍想起韓闖、韓非子和龍陽君這群老友,心情更是低落。
他最關(guān)心的當然是龍陽君,道:“若魏人起用廉頗,恐怕攻魏不是易事?!?
小盤誤會他的意思,低笑道:“師傅放心,這叫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年初時廉頗率師攻魏,取了魏人的滎陽,魏安厘王對他恨之入骨,這次他到大梁去,不宰他來下酒,已是非??蜌?,哪還會用他呢?”
項少龍啞口無,小盤岔開話題道:“現(xiàn)在呂不韋聘用韓人鄭國來為我大秦筑渠,工程開始了年余,計劃從仲山引涇水至瓠口,使水向東行,入北洛水。此事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使我們暫時無力大舉東進,只有能力對韓人用武,蒙驁現(xiàn)在密鑼緊鼓,征集新兵,加強實力,但我卻有另一個想法,希望由師傅親自帶兵出征,若能立下軍功,可把蒙驁和王龁等壓下去?!?
項少龍暗吃一驚,忙道:“現(xiàn)在尚不是時候,若我走了,說不定呂不韋會弄些什么花樣出來,至少要等昌平君站穩(wěn)陣腳才成。”
小盤嘆一口氣,顯是覺得項少龍的話很有道理,不再堅持。旋又興奮起來道:“想想那天早朝我和師傅一唱一和,把呂不韋等人壓得抬不起頭來,確是精采絕倫。”
項少龍道:“呂不韋定不會服氣的,這幾天來又弄了些什么把戲出來?”
小盤苦笑道:“他的手段教人防不勝防,你返牧場的第二天,呂賊懸千金于咸陽市門之上,還夸下海口,說若有人能增損他那娘的《呂氏春秋》一字者,立以千金賞之。使得人人爭相研讀他張貼出來的《呂氏春秋》,師傅也知道這部鬼只是方便他奪我王權(quán)的工具,真教人氣惱。”
項少龍聽得目瞪口呆,奸賊真懂得賣廣告,如此一來,他等若控制了秦人的思想,同時大大損害商鞅改革以來的中央君主集權(quán)制。他來自二十一世紀,比小盤更明白鼓吹思想和主義的厲害。
這招不是動刀使槍可以解決的事,不由想起心愛的紀才女,長身而起道:“儲君不用慌張,我先去打個轉(zhuǎn),回來后再把應(yīng)付的方法告訴儲君?!?
小盤大喜道:“我早知師傅定有應(yīng)付的方法??烊?!我在這里等你的好消息。”
項少龍其實是抱著姑且一問的態(tài)度,至于聰慧若紀才女是否有應(yīng)付良方,實在沒有半分把握,但現(xiàn)在見到未來秦始皇充滿期待的樣子,惟有硬著頭皮答應(yīng)著去了。步出齋,想起李斯,暗忖要應(yīng)付“呂不韋主義”的散播,此人自然比自己有辦法得多,遂往官署找他。李斯正埋案牘,見項少龍來到,欣然把他迎入室內(nèi)。
項少龍笑道:“你在忙什么呢?是否忙昌平君的事?”
李斯拉他憑幾坐好,老臉一紅道:“今早忙完他的事,現(xiàn)在卻是忙別的。”
項少龍奇道:“為何李兄卻像有點不好意思說出來的樣子呢?”
李斯低聲道:“少龍萬勿笑我,半年來小弟一直在研究商鞅的改革,覺在官制方面仍有很多破綻和漏洞,所以下了點工夫,草擬出一個更理想的制度,若能施行,必可達致大治。縱使將來一統(tǒng)天下,仍可應(yīng)付得來?!?
項少龍喜道:“快說來聽聽!”
李斯立時雙目放光,精神大振道:“先就是左右丞相的問題,現(xiàn)今職權(quán)重疊,難以分明,誰人權(quán)大,便可管別家的事,像呂不韋專愛管軍政,但若能把他限制在某一范圍之內(nèi),他將難以像現(xiàn)在般橫行無忌,亦解決了權(quán)臣誤國的問題。”
項少龍拍案道:“我明白了,李兄之意,實是針對《呂氏春秋》而作,對嗎?”
李斯點頭道:“正是如此,只可惜李某識見有限,只能從政體入手,仍未能創(chuàng)宗立派,以抗衡呂不韋集諸家而成的呂氏精神。若撇開敵對的立場,呂不韋確是一代人杰。”
項少龍道:“李兄先說說你的方法?!?
李斯欣然道:“我的方法簡單易行,是設(shè)立三公九卿之制。所謂三公,是只保留一位丞相,為百官之長,主掌政務(wù);然后改左丞相為太尉,專責(zé)軍務(wù);再在這兩職之外,設(shè)立御史,為儲君負責(zé)往來文和監(jiān)察臣下。丞相、太尉、御史,是為三公,不相統(tǒng)屬,只向儲君負責(zé),最終裁決權(quán)全歸于儲君。”
項少龍為之動容,暗忖三公九卿聽得多了,原來竟是出自李斯的級腦袋,難怪李斯能名垂千古。同時亦看出李斯的私心,這御史一位,分明是他為自己度身定造。但想想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立告心下釋然。
李斯續(xù)道:“所謂九卿,大部份屬我大秦原有的官職,只不過職權(quán)劃分得更清楚。三公只負責(zé)劻助政儲君治理國務(wù),各方面的具體工作,則由諸卿分管。例如奉常,是主理宗廟禮儀,下面還有太樂、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醫(yī)、六令丞等官員;其他郎中令、衛(wèi)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內(nèi)史、少府等八卿亦莫不如是。像現(xiàn)在的禁衛(wèi)、都衛(wèi)、都騎三個系統(tǒng),改制后將全歸于衛(wèi)尉指揮統(tǒng)理,免去現(xiàn)在各系統(tǒng)互相傾軋之蔽?!惫P趣庫
項少龍當然明白李斯對自己大費唇舌的用心,說到底是想自己把計劃推薦給小盤。他也樂于作這個對小盤有百利而無一害的順水人情,點頭道:“李兄盡管預(yù)備得好一點,待會我再入宮,和李兄一起向儲君進?!?
李斯大喜道:“項兄確是我李斯的良友和知己,若得儲君采納,也不枉我多年的努力?!?
項少龍拍拍他肩頭,欣然而去。心想自己大可以頸上人頭擔(dān)保此事必成,否則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就不會對三公九卿這名詞耳熟能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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