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沅搖搖頭，“好你為什么不叫？”他雙手放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大哥的表字是慕德，取崇尚品德之意。那你說，我這個慕汝有什么寓意？”

許其琛一本正經(jīng)地開口，“不慕榮利，玉汝于成。老爺希望你能像璞玉一樣經(jīng)受打磨，不追名逐利，成為棟梁之才?！?

“哦~”宋沅笑了笑，拿起筷子繼續(xù)吃面，“你最近的文學(xué)造詣是越發(fā)高了，真是讓我慚愧啊?！?

許其琛強(qiáng)忍著想要踩他一腳的心，吃掉了最后一口面。

等到兩人回到宋公館時，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宋太太似乎一直在客廳守著，宋沅一進(jìn)門就被逮了個正著，“怎么樣??？”

宋沅干笑兩聲，“挺好啊，挺好?！?

“可有和何小姐跳舞？她對你印象如何？”宋太太一臉的關(guān)切，并招手令宋沅過去坐。筆趣庫

“跳是跳了，但是何小姐并不是十分喜歡我?！彼毋渫嵩谏嘲l(fā)上回道。

“這都是你想當(dāng)然，難不成你還問了何小姐？”

宋沅搖搖頭，正不知如何解釋時，宋老爺從樓上下來了，看了一眼宋沅和在一旁站著的許其琛，道：“你們今天去了哪兒啊，收拾得還挺精神?！?

“父親，”宋沅站了起來，宋老爺拍了拍他的肩膀，“坐?！?

“今日何老給他女兒辦了場歸國舞會，我就讓小去湊湊熱鬧，順便交個朋友?！?

聽到宋太太這么說，宋老爺點點頭，“嗯，多接觸接觸是好事?！彼o自己點了個雪茄，“對了，有件事我正想告訴你，后天下午英國的外商斯蒂文先生會去百貨公司，他打算在我們這里投資一筆錢，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

宋沅又往沙發(fā)上一靠，“怎么不交給大哥來辦？他對公司的事比我熟悉許多。”

宋太太用手指戳了戳宋沅的腦袋，“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宋老爺吐了口煙，“你大哥的外語不如你，到時候還得請個翻譯。你去了務(wù)必好好招待斯蒂文先生，明白嗎？”

宋沅嗯了一聲，站了起來，“今日實在是太冷，跳完舞發(fā)了汗，又被冷風(fēng)一吹，這會兒有點頭疼，我先上去休息了?！闭f完便站起來，上了樓，走到樓梯頂?shù)臅r候沖許其琛眨了眨眼睛，許其琛只當(dāng)做沒有看見似的，跟宋太太宋老爺請了禮，便離開了前宅。

第三日的上午，許其琛幫著管家和張媽媽清點公館倉庫，遠(yuǎn)遠(yuǎn)地瞧見一直跟著宋沅的司機(jī)小方站在前宅的側(cè)門，縮著手走來走去，好像是在等著誰。

幾個搬著年貨的伙計進(jìn)了倉庫，許其琛點了點數(shù)目，劃掉了記賬簿上的名目，又瞟了一眼，小方的身邊多了個輸著麻花辮的姑娘，背影有些眼熟，可這些姑娘都穿著宋公館統(tǒng)一分配的服裝，許其琛一時間也分辨不出。

小方似乎是從姑娘的手中接過了一個包在油紙里的吃食，笑得見牙不見眼，三兩下就吃完了。

姑娘又說了幾句話，匆匆離開，藍(lán)花布鞋走得很快，小方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望了一會兒才走。

看起來，好像是在處對象。

許其琛望了望，也沒有過多在意。

午飯前，許其琛前去前廳收拾餐桌，幾個小姑娘端著餐具，天氣冷，廚房的師傅用買來的羊蝎子打了邊爐，又用白果燉了肘子。一個小姑娘端著銅鍋，手不太穩(wěn)，差點兒潑在桌布上，許其琛眼疾手快，上前扶了扶，“小心。”

姑娘這才穩(wěn)住，將鍋放在桌子上，低著頭羞赧地開口，“謝謝霖哥兒?！?

許其琛搖了搖頭，不經(jīng)意間瞥見她腳上的藍(lán)花布鞋，于是特意說道，“鍋子太燙，你一個小姑娘端不好，交給我吧，你去做你房里的事兒就好?！?

“大少爺那邊的事我都已經(jīng)做好了，”她抓了抓許其琛的袖口，“霖哥兒，我、我就留在這幫你吧?！?

許其琛微微皺眉，然后笑了笑，“好，那你幫我擺碗筷吧?！?

不一會兒宋沅便下了樓，“今日這么多好吃的，正好我餓了?！?

許其琛不動聲色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少爺今日少吃些葷腥，等會兒要坐車，當(dāng)心積食?！?

宋沅抬眼看了許其琛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宋沅又開口：“我都說了我餓得厲害，等會兒的事兒等會兒再說吧?！?

許其琛點了點頭，默默退開。

宋家太太飯前打了通電話，許其琛在一旁聽了一會兒，才聽出來是打給何家的太太。

“就是嘛，我也是這么說，兩個小孩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好了，交交朋友也是可以的嘛……對……是嗎？第一支舞？哎呀小這孩子還不好意思，昨兒回來還不肯說。那挺好，我們小也很喜歡她，這兩個孩子都是接受西式教育，有共同話題……”

宋太太的語氣十分殷勤，“行，那我下午就在家等著你，你可得早點過來，我牌局都湊好了啊。好，再見?！眘m.Ъiqiku.Πet

一家子除了宋沅風(fēng)，都到齊了，不過他缺席的事也只有大姐問了一嘴，其他人毫不關(guān)心。

吃飯的時候，宋太太又在飯桌上說了何小姐的事，宋沅一副不太愿意聽的樣子，默不作聲地吃著肉，一頓飯吃得磨磨蹭蹭。等到撤盤子的時候，都快到和斯蒂文先生約定好的時間了，宋沅喝了口茶，癱在沙發(fā)上。

宋太太一面戴著珍珠耳環(huán)，一面催促道，“快走啊，斯蒂文先生就要到了。”

宋沅嗯了一聲，站了起來。

管家這時候卻急匆匆地跑了進(jìn)來，“太太，小方他拉肚子，這一時半會兒怕是開不了車了?！?

宋太太咒了一嘴，“倒霉催的?！?

說來也是湊巧，管家剛進(jìn)來，宋沅風(fēng)也回家了，他把大衣往門口丫頭的手上一放，淡淡問道：“沅的司機(jī)病了？”

管家躬著腰，“是，大少爺。”

“用我的車吧?！彼毋滹L(fēng)朝外面揮了揮手，他的司機(jī)小跑著上來，“我剛從碼頭那邊回來，正好，你現(xiàn)在送小少爺出門?！?

宋沅笑著應(yīng)了一聲，“謝謝大哥?！闭┮路?，沒來由地干嘔了一聲，許其琛立刻端著茶上前，“小少爺，沒事吧?！?

宋沅苦著一張臉，接過茶喝了一口，然后不住地拍著自己的胸口，“母親，我想吐。”

宋太太瞪了他一眼，“中午跟個餓死鬼似的吃了那么多，全是大葷，這會兒不惡心才怪?！?

看著宋沅一副快要吐了的樣子，宋太太又心疼又想罵人，“這還怎么坐車，一進(jìn)去聞著汽油味兒非得吐出來不可。老李，去叫輛黃包車?！闭f完又沖許其琛道，“跟著小少爺?！?

“是?！痹S其琛頷首。

“吃個橘子壓一壓，看你下次還吃這么多肉?！彼翁o宋沅一個橘子，“身體本來就不好，還一天天的不當(dāng)回事兒，快去吧?！?

宋沅嗯了一聲，快步走出去，到宋沅風(fēng)身邊時露出一個笑容。

“大哥，午飯廚房給你留了，羊蝎子火鍋，很好吃的?！?

宋沅風(fēng)微微一笑，“好。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許其琛跟著宋沅上了黃包車，宋沅將橘子放到許其琛的手上，“給我剝一個?！?

黃包車一晃一晃的，許其琛剝開了橘子，將黃澄澄的橘子瓣放進(jìn)嘴里，然后把橘子皮塞到宋沅手上。

“哎？我要吃橘子的?！?

許其琛笑得開心極了，“惡心的話聞一聞橘子皮最管用了。”

宋沅借著搶橘子的勁兒又偷偷摸摸抓了一把許其琛的手，就算沒吃找也覺得心滿意足。

到了百貨公司，宋沅在門口和公司的幾個員工碰了頭，許其琛不方便跟著，于是在百貨公司對面的一家咖啡館坐著等他。

隔著玻璃櫥窗看著宋沅進(jìn)入百貨公司，許其琛松了口氣，點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小口，苦得皺緊了眉頭，于是打開桌上的方糖罐子，夾了兩顆丟進(jìn)去，攪了攪，又抿了一小口，還是苦。

正要再放兩顆，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想不到孫先生如此嗜甜?！?

許其琛抬了抬頭，“何小姐，好巧?！?

何小姐倒是十分直接，“不巧，這是我二哥開的咖啡店，我常在這里?！?

許其琛點了點頭，又夾了一顆方糖，卻被何小姐制止了。

“吃太多糖，對身體不好?！?

許其琛放下了手，對何小姐微微一笑，“多謝關(guān)心?！?

“孫先生今日也是來看書的嗎？”

“不，我只是在等我家少爺，他就在馬路對面的百貨公司里?！?

何小姐摘下了皮手套，開門見山道，“孫先生頗有見地，屈身為家仆實在是可惜。先生應(yīng)當(dāng)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fù)吧，難道準(zhǔn)備就這樣一輩子跟著宋小少爺，鞍前馬后，盡職盡忠？”

許其琛喝了一口咖啡，看了看窗外，不予回答。

見許其琛如此，何小姐直接挑明，“宋沅……他對你有超乎主仆的心思，這一點你知道嗎？”

許其琛點了點頭。

“難道你是默許的？”何小姐有些吃驚，微微皺眉，“我不相信，一定是他強(qiáng)行……”

“不是的?！痹S其琛輕聲開口，“何小姐，他沒有逼我。”

何小姐靠在椅子背上，臉上似有猶豫，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孫先生，我喜歡您，這一點我想無須贅述了。您是個聰明人，想必也看出來了?！彼氖种改笾y色的咖啡匙，輕輕攪動著，“所以……我托人調(diào)查了你的身世背景?！?

許其琛的眼神透出一絲錯愕。

“我知道這并不是正大光明的做法。但我想和您在一起，必須清楚所有事，才能更好地謀劃?！?

“何小姐，你這樣做……”

“你先聽我說完，您的本家非常復(fù)雜，相信您也知道，謝家大少的時日不多了?！?

她的手頓了頓，湯匙和杯壁發(fā)出一聲脆響，“您如果跟我結(jié)婚，我們可以去國外，過著真正自由的生活，你不必為人犬馬，也不必囿于家族紛爭之中?！?

何小姐的情緒有些激動，許其琛靜靜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聲音鎮(zhèn)定平靜：“何小姐，我喜歡宋沅?！?

他看見何小姐的手抖了抖，繼續(xù)道：“你籌謀了這樣多，一定沒有猜到，我們是兩情相悅的?！?

“可是……可是你們……”何小姐努力地平復(fù)著自己的心情，“你們不會順利的，我在國外遇到過類似的人，他們生活得非?！?

“是。我知道很難?！痹S其琛的語氣依舊很淡漠，像是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

“但是沒關(guān)系，因為能夠遇到互相喜歡的人，已經(jīng)這世間是最難最難的事了?！?

說完這句話，他露出一個笑容。

“相比之下，為了和所愛之人在一起而想出一個兩全的辦法，并不算難。”

何小姐的手僵住了，她愣愣地看著許其琛的笑，這一瞬間，她才忽然發(fā)現(xiàn)，這是相遇以來，她看到許其琛露出的唯一一個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

沒有絲毫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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