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孩你一我一語,說的水乳交融情投意合,簡直下一刻就是換釵結拜了,不過她倆忘了此處還有第三個人。忽然屋里響起不合時宜的呵呵兩聲,短促,冷漠。
戚蔡二女一齊扭頭去看發(fā)聲之處。
“蔡師妹能屈能伸,真英豪也?!背幍I諷,然后一指戚凌波,“適才她還罵你小賤人,你也不往心里去了?”
蔡昭微笑道:“口角小事罷了,何必掛懷?!?
戚凌波松了口氣。
“適才她還想以多欺少,先打你一頓再說,你也算了?”常寧又道。
蔡昭無奈道:“這不是沒打成么。就算打了,他們也打不過我?!?
“對對對,師妹說的是!”戚凌波緊張的訕笑。
“若是打得過呢,若是將你痛打一頓呢?!背幉豢纤煽凇9P趣庫
“就算打得過,就算痛打我一頓,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六派之內(nèi)的事,揭過就算了嘛?!辈陶炎炖镞@么說,心里卻想‘怎么可能,事后非得把欺負過自己的人一一打爆狗頭才是’。
戚凌波適時大贊:“師妹氣度宏大,真?zhèn)b士風范也!”
“好說好說,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辈陶岩策m時捧哏,氣氛融洽。
“若是有人辱罵令姑姑蔡女俠呢?”常寧忽道。
蔡昭神色一冷。
“若是有人罵蔡女俠是‘拖拖拉拉十幾年才死的賤人’呢?!背幷Z氣沉靜,長睫低垂,“昭昭師妹也覺得是口角小事,不必掛懷么?”
戚凌波一下跳起來,指著常寧的鼻子大吼:“你不要胡說八道!……蔡師妹別聽他的,他對我心懷怨氣,這是挑撥離間呢!”
蔡昭沒有理她,臉上再無半分笑意:“常寧師兄,把話說清楚。”
常寧道:“三年前蔡女俠過世,家父前去吊唁?;爻掏局?,因心中著實難過生了一場大病。當時已臨近九蠡山,同行的戚宗主便將家父帶入宗門養(yǎng)病。某日戚宗主夫婦發(fā)生了激烈爭執(zhí),曾大樓勸解不成,便來央求家父幫忙。家父過去時,正聽見素蓮夫人大喊‘人人都說蔡平殊為了天下與聶恒城拼殺的兩敗俱傷,可那賤人愣是拖了十幾年才死,你還動不動要我念著恩情,真是煩死了’!”
戚凌波慌了:“昭昭師妹,你別聽這瘋子的,我娘哪會那么說啊,那都是,那都是……”
“當時在場的不止家父,還有曾大樓與外門的李師伯。”常寧說的干脆利落。
蔡昭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在桌上緩緩收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家父沒再說第二句話,當即拖著病體下了山?!背幠咳绫笍厍搴?,“昭昭師妹,這天底下,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能‘和氣生財’的。”
深褐色的桌錦上織有祥云金線,在明亮的燈下一晃一晃的,泛著刺眼的白光,好像年幼的蔡昭在姑姑鬢邊發(fā)現(xiàn)成縷成縷的白發(fā)。當時,蔡平殊才二十五歲。
蔡昭想起了剛才見到的尹青蓮,肌膚瑩潤,發(fā)髻烏黑,過著尊榮富貴的生活,當著萬人仰慕的天下第一宗的宗主夫人——這世上,真的有公道二字么。
“今日賓客甚眾,宗門中人人都忙的厲害,師姐還是出去待客罷?!辈陶焉袂榈?。
“不不不,昭昭師妹,你聽我解釋,我娘當時與爹爹吵架,那是口不擇,一時糊涂脫口而出的……”戚凌波慌亂的解釋。
蔡昭淡淡道:“天下之大,不是不能有人說我姑姑的壞話,但受過她恩惠的人不行。口不擇不行,脫口而出也不行。師姐,請離去罷。”
戚凌波大怒:“姓常的,你算個什么東西!你家遭大難,到青闕宗中養(yǎng)傷避難,本該感激涕零,安安分分的!如今居然還敢口出惡挑撥我們北宸六派的手足之情。你個喪家之犬,到底要不要臉!你既然這么看我不上,何必賴在宗門里不走,有本事麻利的滾出去,別在這人丟人現(xiàn)眼!”
常寧坐的身姿挺拔,紋絲不動:“我自不如家父那么要臉,只覺得自己給人添了麻煩,絲毫不記得對別人的恩惠。戚大小姐腦子不好,我便來提醒一二?!?
“二十年前,令堂素蓮夫人負氣出走,險些遭魔教惡徒欺侮,是家父出的援手。十九年前,青闕三老中的兩位一齊喪于魔教之手,聶恒城懸掛其二人的尸首鞭打□□,北宸六派無人下萬水千山崖迎戰(zhàn),是家父喬裝臥底,拼死帶出了二老尸首。十六年前,戚宗主為了給尹老宗主報仇而布下天羅地網(wǎng),家父居功至偉……”
常寧每說一樁,戚凌波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還是眾人皆知的,那些沒什么名目的家父出了大力的,也是不少。”常寧譏嘲的看著戚凌波,“家父絕口不提這些,不見得你們青闕宗就能忘了。凡此種種,我在宗門中避難養(yǎng)傷是理直氣壯?!?
這些事戚凌波不是不知道,至少戚云柯給女兒耳提面命了不知多少次,不過在母親尹素蓮的耳濡目染下,她便覺得青闕宗是天下第一大宗,武林中人為宗門做些事都是應該的。除非青闕宗為了表示念舊記恩提上一兩句,否則對方就不該說的。sm.Ъiqiku.Πet
常寧看了蔡昭一眼,輕笑道:“不過理直氣壯歸理直氣壯,再多的舊日恩情也沒攔著戚大小姐心心念念要挖我的心頭血不是?昭昭師妹,你說是不是。師妹,昭昭師妹……”
蔡昭側頭看向燈臺,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被喚了數(shù)聲才醒過神,“哦,我只是想起了在落英鎮(zhèn)上聽過了一出話本子,里頭有一句唱詞,‘汝為天下拋灑熱血,如今卻有幾人記得,可見世上皆是負心之人’?!?
常寧笑:“哪來的話本子,我倒不曾聽說?!?
蔡昭輕輕搖頭:“這話本子是我娘寫的?!?
常寧一怔。
“現(xiàn)在我知道阿娘的意思了?!辈陶演p嘆。
他倆來回數(shù)語,句句暗指尹素蓮忘恩負義,戚凌波如何能忍,當下豁的起身,美目中怒火翻騰:“……你,你們等著!”她掀翻圓凳,憤然沖出廂房。.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