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四他們五個(gè)只有兩人是手上有人命的，那位俊美的公子踩死他們猶如踩死微不足道的蟲蟻，事后更是毫不在意的隨口描補(bǔ)，說的跟真的似的。

這種人，他惹不起。

看掌柜離去，趁慕清晏正在隔壁挑剔屋子，千雪深連忙跟到蔡昭身旁：“喂喂，你真的打不過那家伙么？”

蔡昭扁扁嘴，坐到桌旁：“此人修為究竟如何，我尚不得知，須得打過才清楚。不過，就算我打贏了他，恐怕也得元?dú)獯髠?。趕了這么遠(yuǎn)的路，我連雪麟龍獸的毛都沒見著一根，就跟人打個(gè)半死——罷罷罷，還是暫且與這位魔教少君為伍罷?！?

千雪深湊近了：“小蔡女俠啊，之前人家好聲好氣的懇求你理都不理，后來人家亮出拳頭你立刻就罷罷罷了，你覺不覺得自己有些欺軟怕硬么？”

誰知蔡昭理所當(dāng)然道：“我是欺軟怕硬啊，這世上有幾人不是欺軟怕硬呢，比如你千公子，難道是受仁義道德俠義之心的感召才來這冰天雪地的么?！?

——當(dāng)然不是，千兄臺(tái)是因?yàn)楸贿@對(duì)男女煞星揪住了脖子不得不聽命。

“行行，你就損我來出氣吧。”千雪深咂吧咂吧嘴，“不過我勸你還是多當(dāng)心當(dāng)心隔壁那位慕少君，我看他……”

“昭昭，昭昭你在哪兒，快過來。”隔壁傳來慕清晏的呼聲，聲音清亮柔和，親切動(dòng)人，與適才冷冷語刻薄寡淡的青年簡直判若兩人。

千雪深嘆口氣，接下剛才的話，“我看慕少君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你最好多留個(gè)心眼?！彪m說他與女孩互懟了好幾日，可他心里清楚，整間客棧中恐怕只有女孩是好人。

蔡昭也嘆：“你以為我是第一天才知道他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么?！?

姑姑初初踏入江湖，遇到的是石家兄弟那樣的慷慨豪杰，或戚云柯那樣的在淵潛龍，她初出落英谷，迎面撞上的卻是慕清晏這樣的半瘋子。

唉，還有什么好說的。

兩人抬足去了隔壁。

片刻之間，窮荒之地的土屋已被布置一新，隔出了獨(dú)立的凈房，里頭抬進(jìn)兩大桶熱水，燒著銀絲細(xì)炭的暖爐安置在屋中心，桌上居然還擺了個(gè)雅致的粉瓷美人斛，里頭插了數(shù)支鮮嫩幽香的綠蕊黃梅。

打發(fā)走了所有伙計(jì)，慕清晏眉目含笑的向蔡昭招手：“昭昭快過來坐，這屋你住，隔壁給千兄臺(tái)住?！?

千雪深想到隔壁屋的冰冷慘淡，忍不住在肚里罵人。

一頓之后，他忽想到，“那慕少君住哪兒？”

慕清晏輕易道：“我和昭昭一起住這屋?！?

“什，什么？”千雪深差點(diǎn)被口水噎死，“這這這怎么可以……”

蔡昭坐的一動(dòng)不動(dòng)，不知是淡定還是認(rèn)命的，“這也沒什么，本來我還打算和你住一屋呢。江湖兒女，無須拘泥小節(jié)。再說了，我自有未婚夫，姓周，年輕俊秀，溫柔和善，家中有屋又有田。慕少君這等身份的人，定會(huì)謹(jǐn)守禮數(shù)，不越雷池一步?！?

慕清晏幽幽的瞟了女孩一眼：“不錯(cuò)。就算小蔡女俠打算紅杏出墻，出的也是周家的墻，與千兄沒關(guān)系?！?

蔡昭倏的一眼射向他，慕清晏似笑非笑，千雪深閉嘴。

打完機(jī)鋒，慕清晏就要趕千雪深出去，臨出門前給了他一枚朱紅色的小小藥丸。

“來，大強(qiáng)吃藥?！彼Σ[瞇的。

千雪深害怕起來：“這，這是什么？”

慕清晏蹙眉思索：“叫追魂丹還是奪魂丹來著？嗯，仿佛是叫索魂丹吧，反正差不多。趕緊吃了吧，別叫我動(dòng)手?！?

“這這，我我……”千雪深牙齒打戰(zhàn)。

蔡昭驚疑不定的站起身。

慕清晏冷冷道：“難不成真叫我和昭昭每時(shí)每刻盯著你么，我們可沒這功夫。這藥丸每隔十二時(shí)辰必須再服一枚，時(shí)候到了你自己過來找我——等這趟事情完了，我就給你解藥?！?

千雪深嚇的面無人色。

蔡昭遲遲疑道：“你，你真的有解藥么？”她并不想取千雪深性命。

慕清晏立刻不悅：“要不我也吃一枚，好叫小蔡女俠放心？”

蔡昭張張嘴，轉(zhuǎn)身坐下。

見慕清晏冷冽的目光掃來，千雪深一咬牙，張口吃了藥丸，不等他吞咽，慕清晏迅疾無比的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千雪深連連咳嗽——藥丸已經(jīng)滑過咽喉落了肚。

趕走千雪深，慕清晏關(guān)門落拴，還仔細(xì)檢查兩處窗扉有否漏風(fēng)。

蔡昭沒好氣的譏嘲：“慕少君住的忒講究了吧?！?

慕清晏沒有還嘴，而是開始脫衣。

蔡昭一怔。

對(duì)，脫衣。

厚重的皮毛大氅放置一旁，然后是金絲織就的琳瑯腰帶，香囊，藥囊，金絲熏香球，雙螭鳳首青玉玨，金鑲寶的小玉刀，狴犴暗紋雪錦外袍……

“你你，你這是做什么？”蔡昭看的直起身子。

慕清晏一直脫到露出雪白的綾緞中衣才停手，還找了根長長的衣帶做襻膊，站到鏡前微微屈下高挑的身子，打算將流云般的長袖高高束起。

他聽見蔡昭的問話，嘴上咬著衣帶的一頭，側(cè)頭向少女笑了下，長眉深目，雪膚紅唇，“不穿利索些怎么收拾？再說屋里暖和，你也不必穿那么多了?！?

蔡昭都沒聽清他說了什么，心頭一陣亂跳。

束好長袖，他輕巧的將那口厚重的大箱子抬到床榻旁。

從蔡昭面前走過時(shí)，她看見深色木箱外的手臂修長結(jié)實(shí)，隱隱浮現(xiàn)幾條微青的筋，隱沒在袖堆中的上臂更是肌肉起伏。

——她扯扯衣領(lǐng)，覺得爐火有些太旺了。

慕清晏從木箱中取出一個(gè)素色小包袱，塞到蔡昭懷中，難得面露赧色：“……這是換洗的衣裳，你去擦洗擦洗罷。等上了山，就什么都講究不了了。”

蔡昭捧著包袱，人都木了。

慕清晏將蔡昭推到屋角的熱水桶邊，然后將墻邊折疊的屏風(fēng)提過來，展開遮好。

透過屏風(fēng)的縫隙，蔡昭看見他一把掀掉床榻上原先的被褥，丟在一旁，然后從大箱中取出兩套干凈柔軟的新被褥，細(xì)致的鋪到床里與窗邊的木榻上。

這種活蔡昭也做過，不過慕清晏身高臂長，她與姑姑兩人才能拉平整的被褥，他輕輕一抖就能展平拉直。

當(dāng)天夜里，她睡床，慕清晏睡窗邊的木榻。

“……你在家經(jīng)常干活么？”她忽問。

慕清晏低低的，“嗯，零零碎碎的家務(wù)活都干過一些。”他現(xiàn)在思緒有些混亂，剛才女孩跳進(jìn)帷幔前，露出了粉撲撲的小腳丫子。

雖然只有一瞥，但他一直在想，肯定很軟，很嫩……還有精致纖細(xì)的足踝，一只手掌裹起來綽綽有余。柔嫩到微微透明的肌膚，咬一口是什么滋味，會(huì)不會(huì)出水。

他身上燥熱，還有點(diǎn)硬——其實(shí)是很硬。

他討厭這種反應(yīng)，讓他想到聶喆不停送來美貌婢女的用心，當(dāng)年聶恒城的成功給了聶喆無盡的勇氣?？上В皇歉赣H，他不介意殺女人。

“我以為你在魔教過著呼奴喚婢榮華富貴的日子呢。”蔡昭想象中的魔教應(yīng)該是鋪滿了金磚銀瓦珠寶遍地的暴發(fā)戶風(fēng)格。

“要過那樣的日子并不難，不過，父親不喜歡人多嘈雜。他說，將自己住的屋子一寸寸擦拭干凈，將自己讀的書一本本整理好，其樂無窮?！闭f起了父親，慕清晏總算定下了神。

蔡昭枕著手臂側(cè)身：“聽起來，令尊過的很是悠哉?！?

“他是個(gè)溫和淡泊之人——他喜歡雨天，每回下雨都在廊下架一尊紅泥小爐，烹茶煮酒。嗯，其實(shí)煮酒更多些，喝醉了就在書堆里一躺，說是能夢(mèng)見書中的快慰人生和神仙境界。我是跟他學(xué)的喝酒，沒學(xué)好。父親過世后，怕耽誤事，我就不大喝酒了?！?

“父親還教導(dǎo)我飼養(yǎng)喂馴一些奇珍異獸，除了金翎巨鵬，大多是些沒用的東西。父親說，它們?cè)緫?yīng)該活在北宸老祖那個(gè)年代，然而滄海桑田，它們的繁衍越來越難，注定了會(huì)從這個(gè)世上逐漸消逝——我們能做的，只是讓它們的最后一程，走的有尊嚴(yán)些?！?

青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幽遠(yuǎn)。

蔡昭聽的入神，“……我挺敬佩你爹的?！?

她本以為和慕清晏睡一屋，會(huì)說不出的尷尬，不想睡前氣氛這樣柔軟溫馨。

眼皮發(fā)沉之際，她隱隱覺得遺漏了什么。

“誒誒，你睡了么？”她撐起肩頭，“說了半天你爹，你娘呢？她還健在吧?！?

屋內(nèi)氣氛忽的一變。

柔軟溫馨消退的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一陣難以措辭的沉默。

——“她活的很好，呼奴喚婢，榮華富貴。”

不用點(diǎn)燈，蔡昭都能想到慕清晏此刻必定是滿臉諷刺。

她不敢再問了。

一陣胡思亂想后，她忍不住輕輕嘆氣。

慕清晏聽見了，問她為何。

蔡昭憂傷道：“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jié)，不過我和你這么夜里睡一屋，似乎對(duì)不大住玉麒哥哥啊?！?

“你現(xiàn)在不是叫風(fēng)小晗么，與蔡家毫無干系?！?

“話是這么說，我自己心里知道啊?！?

“那你想怎樣。”

“下回閔夫人再挑剔我時(shí)，我好歹多忍兩句?！?

“沒出息?！?

“下回閔心柔再跟玉麒哥哥眉來眼去時(shí)我就睜只眼閉只眼，不折騰玉麒哥哥了?！?

“這倒可以?！甭曇糁幸褞Я诵σ?。

“還有，下回比武時(shí)，我盡量兩百招之后再打敗玉麒哥哥。男人嘛，還是該給他留點(diǎn)面子的——你覺得這樣給足面子了嗎，我不是很懂，要不要再多加五十招？”——男人面子的問題還是應(yīng)該請(qǐng)教男人。

屋里響起悶在被褥中的嗤笑聲，慕清晏在被窩里笑的肩頭不住抖動(dòng)。

蔡昭知道問錯(cuò)人了，氣惱的翻身睡下，再不說話。

慕清晏靜靜仰躺，聽見床幃中傳出女孩熟睡的勻稱呼吸聲，他覺得很安心寧靜，燥熱和堅(jiān)硬也漸不那么急于紓解了。

他想，若能叫父親見見她就好了，他一定會(huì)高興的。.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