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竹舍向東步行不足百步,三人來到一座粉墻黛瓦的兩層小樓；與周圍的茅廬竹舍相比，這座小樓顯然精致許多。

蔡昭忍不?。骸耙恢睕]看見石二俠，不知待會兒能否拜見一下?！?

“不行?！笔F樵一口否決。

蔡昭擔(dān)心起來：“難道石二俠當(dāng)年傷勢太重,已經(jīng),已經(jīng)……”

小姑娘大眼中滿是擔(dān)憂痛惜,宛如明亮的天空中起了霧靄。

石鐵樵一陣恍惚，心道這雙眼睛可真像蔡平殊啊,正是有這么一雙始終懷抱希望的眼睛,當(dāng)年血雨腥風(fēng)的江湖才不至于暗無天日。

他笑起來,“放心，他沒事。七八年前他傷病痊愈后,就出海去找他相好了。兩三年前來過信,說是兒女都有了，一直央求我回來看看,只是我不許?！?

蔡昭眼睛一亮：“這個我知道。是不是一位很厲害很好看的海盜女頭目？”

石鐵樵笑道：“就是她。我那二弟是個潑猴性子,我早知道他在這里待不住,是以當(dāng)初進(jìn)來也好，后來出去也罷,都沒叫他知道出入路徑?！?

又嘆道，“你姑姑說的對,只要知道彼此安好，天各一方又何妨。”

進(jìn)入小樓,一股濃重苦澀的藥湯味撲面而來，石家大兒媳在里頭無聲的忙碌。

蔡昭看著一旁擺放的嶄新斂衣,知道石鐵樵那句‘讓你媳婦準(zhǔn)備起來’是什么意思了——他們是在為一個瀕死之人準(zhǔn)備后事。m.biqikμ.nět

上得二樓,石鐵樵搶前幾步,將床上之人小心扶坐起來,并讓慕蔡二人坐到床對面。

臥病之人頭發(fā)花白，滿是愁苦的臉上布滿皺紋，年輕時可能很俏皮的眼睛因為常年憂懼已然黯淡無光。

他仔仔細(xì)細(xì)打量蔡昭，臉上露出欣喜之色：“這就是昭昭吧，長的真像你娘。你娘最近好不好，有沒有三天兩頭的出門玩耍？知道她嫁給小春哥時，我真是嚇一大跳……”

慕清晏忽的抬起頭。

蔡昭又驚又笑，迄今遇見的故人大多從自己臉上看見的是蔡平殊，眼前這位是第一個提寧小楓的。她笑道：“我娘很好，不過不大出去玩耍了。之前她要陪著我姑姑養(yǎng)傷，后來要料理外祖父的后事，外祖母動不動找她，還有我家小弟……一大攤子事要她料理呢。”

臥病之人嘆道：“小楓也長大了，大家都長大了。當(dāng)初我說好了要帶雙親云游天下名勝，我沒做到，說好了要背小楓妹妹出嫁的，我也食了。唉，我真是個廢物！”

他轉(zhuǎn)頭看向慕蔡二人，“你們知道我是誰么？”

蔡昭一臉茫然。

慕清晏道：“前輩是尹老宗主的第七位弟子郭子歸吧?！?

石鐵樵一驚：“你怎么猜出來的?！?

慕清晏道：“適才聽郭前輩叫‘小春哥’與‘小楓妹妹’——當(dāng)年北宸弟子中有名有姓的人中，唯一比蔡谷主年歲小，又比寧夫人年長些的，唯有郭前輩了?！?

其實彼時年歲更小的還有剛?cè)胩跤^的李元敏，不過當(dāng)時他還是小破孩，根本沒機(jī)會參與任何紛爭。

慕清晏又道，“當(dāng)年尹老宗主忌憚蔡女俠的勢力，座下弟子甚少與她身邊的人來往。唯有郭前輩，因為家中淵源，年幼之時就結(jié)識了寧夫人?！?

臥病之人嘆道：“你說的不錯，我就是郭子歸?！?

蔡昭張大了嘴，她望著眼前病入膏肓之人，心中難過。

在寧小楓的回憶中，失蹤的郭子歸應(yīng)該是個倚橋斜陽下的金粉倜儻兒，整日不務(wù)正業(yè)嘻嘻哈哈的歡樂少年郎。

“我是江東人氏，小楓妹妹的外祖家也在江東，與我家宅子僅有一巷之隔。”郭子歸微微出神，“小時候但凡我倆一碰頭，那必是雞犬不寧，人人頭痛……”

石鐵樵忽的冷哼一聲，“本來你該投入佩瓊山莊門下的，要不是尹岱老兒從中作梗，你怎會落的如此下場！”

郭子歸低聲道：“娘舍不得我離家太遠(yuǎn)，于是爹就早早跟周老莊主說好了，叫我以后在佩瓊山莊混日子，誰知……誰知我十歲那年，師父忽然駕臨江東，提出收我為關(guān)門弟子?！?

石鐵樵面露不屑之色，“江東郭家在武林中雖不是很有名望，但卻是天下數(shù)一數(shù)二的巨富，名下店鋪作坊礦山無數(shù)，尹岱老兒一是眼饞財帛，二是想將爪子伸進(jìn)江南吧！”

“石大哥，別這么說?！惫託w虛弱道。

這件事蔡昭從未聽說，想來大約是寧小楓的傷心事，是以從未提起。

慕清晏卻在巨細(xì)靡遺的往事翻查中看見過這段，十分清楚當(dāng)年之事。

“尹岱老兒好手段。”他毫不客氣的諷刺道，“他大擺宴席，當(dāng)著江東耆老與武林宿著的面，滿口夸贊郭前輩的雙親對青闕宗多年來的助力，不住的感激之詞，最后提出收郭前輩為關(guān)門弟子，以結(jié)良緣?！?

石鐵樵面上帶了氣：“更有人在旁鼓噪起哄，推波助瀾，弄的郭家難以推脫，仿佛不答應(yīng)就是挾恩以圖后報似的。周老莊主也不好說話，否則就是下了尹岱老兒的面子?！?

“尹老宗主行事居然這么霸道！”蔡昭很是驚異。

她長大之時，青闕宗已在戚云柯多年的佛系領(lǐng)導(dǎo)下變的和風(fēng)細(xì)雨，很難想象青闕宗當(dāng)年的強(qiáng)勢。

慕清晏輕笑：“所以你能想到你姑姑橫空出世冠絕武林后，尹岱老兒該有多氣了吧?！?

“何止氣，簡直又驚又恨，卻又無可奈何。”石鐵樵解氣的笑了。

眾人說說笑笑，郭子歸的臉上也泛起些血色，眼中有了神采。

蔡昭連忙道：“前輩失蹤之后，人人都前輩已然遇害，如今得知前輩尚在人間，不知有多少人高興呢?！?

郭子歸搖搖頭：“我不是失蹤，我是逃命。倘若不逃，師父立刻就要清理門戶。”

蔡昭再驚，心中猜測他不知犯哪條門規(guī)，弄的這么嚴(yán)重。

郭子歸不欲再說，轉(zhuǎn)道：“昭昭，跟我說說宗門里的事吧。我知道八師弟……唉，其實你師父比我大幾歲呢。八師弟如今當(dāng)了宗主，其他師兄們呢？”

“除了廚子不好，宗門中一切都好?！辈陶芽闯鏊咽菑?qiáng)弩之末，當(dāng)下?lián)煨┖寐牭恼f，“我?guī)煾改切宰幽仓?，不但寬于律己，更加寬于律人。如今的青闕宗弟子啊，最愛聚在一處扯閑篇看熱鬧，每日嗑出的瓜子皮啊，都能掃出一大筐來。虧得有李文訓(xùn)師伯在，才不至于門規(guī)松弛?！?

郭子歸頗是神往，“哦，那可真不一樣了。我入青闕宗那會兒，師父管教我們甚是嚴(yán)厲……”他話鋒一轉(zhuǎn)，語帶悲涼，“所以我前頭的六位師兄全不在了，是嗎？”

蔡昭想起慘烈自盡的邱人杰，半晌后才道：“……雷師伯還在的，每日在藥廬中嘮叨丹藥的成色?！?

郭子歸笑起來：“六師兄最愛漂亮，打扮妥當(dāng)了就喜歡往人多處去。他怎肯每日待在藥廬中，是不是身上受了傷不想見人？”

蔡昭只好扯謊，“只是臉上落了幾道疤，我覺得沒什么，看著還更英氣呢，可他怎么也不肯出來見人。”

郭子歸搖搖頭：“如果只是幾道疤，六師兄早就把自己治好了，定有其他傷處?！?

他深知雷秀明的醫(yī)術(shù)與性情，隱約猜到他恐怕是手足五官受了難以補(bǔ)救的損毀，“不過活著就好，能配藥煉丹，還能嘮叨人，說明他至少行動自如……唉，這樣就很好了?！?

蔡昭默然。

郭子歸忽的臉上一陣痛苦，慘白的面孔漲成青紫色，骨瘦如柴的身子抽搐成一團(tuán)，石鐵樵出手如風(fēng)，熟練的按拿他幾處大穴。

郭子歸瞳孔渙散，口中胡亂囈語——“爹爹，爹你怎么不來看我！快帶我回家，我不要在這兒，我不要練功，我不練，疼，疼，好疼啊！娘，娘你別哭了，我挺好的，宗門中什么都有，師兄們都很照顧我，我沒有吃苦，真的沒吃苦……”

孩童的驚懼逐漸轉(zhuǎn)為小大人般的安撫，蔡昭聽的一陣心酸。

郭子歸大口喘氣，愈發(fā)胡亂語起來，好似雙親就在跟前，而他只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歸家游子。他斷斷續(xù)續(xù)道——

“大師兄二師兄脾氣最好，時常偷偷帶我…鎮(zhèn)子里解饞，怕我夜里哭，夜里…點燈。四，四五師兄不愛理人，但也從沒欺負(fù)過我。三師兄是師父未來的女婿，雖然愛訓(xùn)人，但只要，只要我服帖恭敬，他也愿意指點我……我和六師兄最要好，娘你下回再遇到那種會閃光的緞子，記得給六師兄留些，別忘了啊……”

石鐵樵在他身上的穴道一陣揉捏，最后在頭頂百會上重重一按，渾厚的內(nèi)力源源不斷的輸進(jìn)去，郭子歸倏然清醒了一半。

蔡昭心中駭然——知道石鐵樵這是在飲鴆止渴，為了短時間內(nèi)讓病人打起精神而透支他的精氣。

郭子歸睜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蔡昭，面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昭，昭昭，你替我?guī)〇|西出去吧，好不好，好不好！”

蔡昭連連道好。

郭子歸指著床邊懸掛的一柄有些眼熟的長劍——蔡昭在雷秀明的墻上也見過差不多樣式的劍鞘劍柄，“這是我入門時，師父賜給我的寶劍。請你，幫我還回去！”

蔡昭微微吃驚——自見面以來，郭子歸說話一直柔聲細(xì)語的，只這最后五個字，說的斬釘截鐵，異常堅定。

郭子歸一字一句道：“我墮了宗門威風(fēng)，不配為師父的弟子。請幫我將劍還回去，就當(dāng)我自出師門，從此再不是宗門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