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江湖,你有沒有好下場,能不能善終,與你行善還是作惡,并沒有很大的關系,所以蔡昭對江湖沒有半分興致。
宋郁之面無表情的聽著,同時不動聲色的打量蔡昭。
玉笄,偏釵,半月形的小銀梳,半袖,襦裙,透綃披帛,長袖款款,紗幔渺杳的裙邊還壓了一枚小巧玲瓏的粉玉禁步,看形狀,仿佛是只圓圓小小的……肥貓?居然還在打瞌睡?
很好很好,這就是他師父心心念念即將入門的小弟子了,傳說中又勤奮又乖巧的小師妹了——長輩的話果然只能信一半。
這時,懸崖處響動起來,曾大樓高聲道:“請宋蔡兩家?guī)熜值軅冾A備好,可以過崖了?!?
不知何時,對崖又射來幾根粗壯的鐵索,蔡昭看見身輕如燕的宗門弟子在數(shù)根鐵索上飛躍騰挪,迅速將一塊塊長方形的漆黑鐵板平平的鋪好。每塊鐵板側邊與下面都有暗扣,側面與相鄰鐵板兩兩相扣,下面則牢牢扣住鐵索,使不至滑動。
隨著一聲聲咔噠咔噠的扣鎖聲,懸崖前出現(xiàn)了一條平整的懸橋。蔡昭之前一直疑惑,雖然修武之人可以踩鐵索過崖,但馬車怎么過去?現(xiàn)在她知道了。
“適才只有咱們的時候,對崖只飛來四根鐵索,現(xiàn)在宋門主過來了,不但又飛來四根,還鋪上了能走馬車的鐵板。爹,娘,萬水千山崖是不是看不起落英谷啊,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蔡昭十分真誠的挑撥離間。
蔡平春與寧小楓理都懶得理她。
馬車在懸空萬丈的懸崖間緩緩移動,腳下的深淵據(jù)說還遍布著當年諸魔大戰(zhàn)時留下的機關陷阱毒霧瘴氣,凡是墜落之人,再無爬上來過。
車轱壓在冰冷的鐵板上,發(fā)出悚人刺耳的摩擦聲,仿佛指甲在鋼板上劃拉,聽的蔡昭姐弟直撓汗毛亂動的胳膊。寧小楓不悅:“踩著鐵索幾步就能過去的事,姓宋的非要擺譜?!?
蔡晗很驚奇:“娘,你輕功那么好啊。”
寧小楓難得臉上一紅:“不是有你爹嘛,你爹會帶我過去的?!彼孕∥渌嚻狡?,并且毫無奮發(fā)圖強的意思。
“我輕功也不好?!辈绦£虾芾铣傻膰@息,“也得爹帶過去了。”
蔡昭嗤笑:“你輕功不好?你有輕功嗎?!?
豆芽菜繼續(xù)嘆氣:“我知道阿姐心里不痛快,我就不和阿姐計較了。不過爹啊,阿姊真的要在這里待三年么?那以后阿黑阿狗他們欺負我,誰替我去嚇跑他們啊?!?
這話說的蔡昭好生傷感,也嘆了口氣。
寧小楓怒道:“你爹是落英谷谷主,居然被谷里的孩童嚇的滿地跑,你丟不丟人??!”
蔡昭連忙圈住幼弟的腦袋:“這是咱們小晗平易近人,從不拿谷主之子的架子,那些孩子才愿意和他玩在一處的。姑姑說爹小時候也是這樣憨憨的好說話,長大了不知多可靠呢!”
“小晗只要有你爹的一半,我就謝天謝地了!”寧小楓順嘴夸了丈夫一句。
蔡小晗親近的靠在姐姐身上,蔡昭一把摟住小胖子,然后憂傷道:“爹,我非要拜戚宗主為師不可么?我又不想當俠女……”
寧小楓搶過話頭:“誰指望你當俠女了,是防備你變成魔女~~”
蔡昭蹙著秀氣的眉頭:“爹,娘,昨日你們也看見山下的鎮(zhèn)子了,開鋪子的一個個架子擺的比武林盟主還大,知道的那是一間香粉鋪子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棺材鋪呢。啊不對,咱們落英谷的鎮(zhèn)上哪怕是賣棺材的,見了客人也都跟辦喜事似的?!?
寧小楓噗嗤。
蔡平春無奈道:“……這恐怕也不見得是好事吧?!遍_棺材鋪的那么喜氣洋洋笑臉迎人看著也挺驚悚的。
蔡昭挽著父母的胳膊:“鎮(zhèn)上都這樣了,九蠡山上的日子更不知多清苦呢。哪像咱們鎮(zhèn)自,要什么有什么,沿著鎮(zhèn)口的瞎子算命攤往西走,水煎包,燕皮餛飩,酥糖卷,燉肉饅頭,梅菜燒餅,水晶蝦仁湯包,羊肉鍋貼,醬油五花肉粽,米糖羹……我可以一個月早上不吃重樣的,哪怕子夜三更我也能吃到宵夜,哪像這里……”
說者無意,險些把蔡小晗的口水煽下來。
蔡昭一臉嫌棄,“哪像這里,就算我藝高人膽大的踩鐵索偷溜下山,也頂多吃一頓那個麻子臉大高個下的清湯寡水面!居然連根蔥都不放!”
“對呀對呀。”蔡小晗也很憤怒。
“餛飩居然不放蔥花,世上竟有這樣荒唐之事,真是令人發(fā)指?!辈陶研」媚餄M臉的匪夷所思,大約太陽打西邊出來也不過如此吃驚了。
寧小楓笑的背過身去,蔡谷主莫可奈何:“昭昭想想后山的刀疤伯,青闕鎮(zhèn)其實也差不多。那賣香粉的,開面攤的,還有咱們住的客棧里那位不愛說話的掌柜,以前都是橫行江湖的大豪客。他們走投無路時求得了青闕府的恩惠,如今托身在鎮(zhèn)上,算是給九蠡山看門了?!?
“看門就看門嘛,為什么要做買賣呢。商有商道,嗆行可不好。”蔡昭像大人那樣嘆口氣,“自然了,我也知道江湖不好混,姑姑說過,許多大豪客都是年輕時威風赫赫,等傷了殘了老了頹了,就晚景凄涼咯。正是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許長出白頭發(fā)呀?!?
寧小楓笑的雙肩亂抖。
這時,車外的宗門弟子高喊‘到了’,蔡家四口趕忙下車,發(fā)現(xiàn)馬車已經(jīng)從鐵板挪移到石板地面上了。蔡昭摸摸鬢角,整整裙擺,很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派頭,再抬頭一望……
這一望,她毫無防備的看呆了,嘴巴半天合不攏,連父母弟弟走遠了都不知道。
之后天下陸陸續(xù)續(xù)太平至今,為何說是‘陸陸續(xù)續(xù)’呢?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有人,東家長西家短,鍋蓋碰著勺兒煩,總能因為針頭線腦的破事打鬧起來,這個問題哪怕北宸老祖翻開棺材板活過來也是沒辦法的。
在全天下修武之人的見證下,北宸老祖留下的六名后人給他辦了一個感天動地的風光大葬,然后這六名后人及其家人就老老實實的聚居在老祖的居所萬水千山崖上,每日習武讀書,間或開個追憶會緬懷一下老祖的英明往事。
所謂樹大分枝,僅僅二十多年后,六名后人就已兒女子侄成群,這時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三件事。ъiqiku.
第一,雖然他們自己親如手足,除了日常切磋時用小拳拳互捶之外基本不會發(fā)生別的矛盾,但他們的妻子兒女門人弟子卻不見得。
第二,原本以為老祖過世后他們六個無依無靠,需要抱團取暖過日子,可是隨著兒孫門人下山游歷,他們發(fā)現(xiàn)其實自己從北宸老祖身上學到的一犁半爪,已經(jīng)足夠睥睨天下了。
第三,所謂光影同行,諸魔雖滅,可不過十來年功夫,江湖上卻有魔教卻興起了。話說當年北宸老祖之死也有魔教先祖的一部分緣故,北宸后裔怎能袖手旁觀,于是決意到各地落戶立派,戒備魔教來犯。
說一千道一萬,結論就兩個字:分家。
對于將近兩百年前的這段往事,五歲的蔡晗在背祖譜時曾吐槽:“不就是分家嘛,非得啰里啰嗦寫那么多大道理,好像他們當年在萬水千山崖上沒吵過架似的……”
這話換來他姐姐一個手法不純熟的爆栗:“真沒見識,名門正派的分家能叫分家嗎?”
蔡晗摸摸腦殼:“那該叫什么?!?
蔡昭小姑娘一臉正氣:“自然是了為了匡扶天下正義,北宸后裔這才強忍手足別離之痛,散落各處,就是為了防邪魔外道趁虛而入為禍人間!”
這是她前幾日蹲在砂鍋叔攤位前啃鹵雞腿時剛聽到的——行走江湖最要緊的就是嗆話,江湖客們未必時時動手,但嗆話卻是碰上面就要來的。
“說得好,我家昭昭說的真好。將來行走江湖,不論做事漂不漂亮,話一定要說的漂亮?!彼麄兊墓霉貌唐绞庖性诖查竭吷吓九竟恼啤km然當時她已是病弱難起,蠟黃孱瘦的面龐卻依舊笑的飛揚灑脫,戲謔爽朗。.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