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十三自小慣了慕清晏毫無預(yù)警的行事風格,當下領(lǐng)命而去。
書房內(nèi)又寂靜下來,慕清晏取筆墨在一張雪浪箋上筆劃起來——
慕氏子弟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既沒有廣天門宋家和佩瓊山莊周家那么枝繁葉茂,也沒有駟騏門楊家那么岌岌可危。
初代先祖慕修訣雖然成婚晚,但依舊生下了二子二女,只不過除了長子慕蘭越,其余三個兒女都生性散漫,不是找了座所謂‘仙山’隱居起來,立志修仙,就是東走西逛,其后事跡不可記載。
慕蘭越倒是雄心勃勃想要一統(tǒng)天下,數(shù)次攻打萬水千山崖,將北宸六派逼的龜縮九蠡山不敢出來。但也因為他太過勵精圖治,整日忙于籌算,與妻子只生下一子。
三代教主慕晟性情平平,才干平平,既沒有一統(tǒng)武林的雄心壯志,也沒有刻骨銘心的愛戀,不過也不至于敗家。日常無事,便與一群妻妾生了一堆兒女。然而不知怎么的,所生兒女不是體弱多病,就是早早夭折。δ.Ъiqiku.nēt
慕晟也起過疑心,猜測是內(nèi)宅陰算所致,然而經(jīng)過十八道工序的反復(fù)清查,發(fā)現(xiàn)一干妻妾的確沒有做手腳。他的運氣就是這么背,老天爺就是不給他健康的子嗣。
唯一活下來的兒子就是慕華寧,病病歪歪,喘氣都費勁。
慕晟只好開啟養(yǎng)子制度,并且運氣很好的遇到了一個相對本分老實的養(yǎng)子。
之后的慕華寧生有東旭東烈二子。
長子意外身故,次子慕東烈氣壯山河的跑路之后,由慕東旭與侍妾所生之子慕嵩繼位。
慕嵩雖然壽數(shù)不長,兒女卻不少,諸多妻妾為他生下四子三女,其中不乏性情剛烈手段果決之輩。這種情形本來不用收養(yǎng)子,但他為了感謝早死的摯友,就收其子為第五子。
慕嵩性情仁厚,頗有守業(yè)之才,誰知人到中年,某次大病后忽的沉迷起巫術(shù)玄說來,每日將自己關(guān)在丹藥房中騰云駕霧,消耗諸多金銀珍寶,只為修來世。
如此教務(wù)逐漸混亂,四個兒子三個女婿分成數(shù)派爭執(zhí)不休,不久后慕嵩暴斃。
在他養(yǎng)子的幫助下,次子慕憶農(nóng)誅滅所有手足派系,而后繼位。
慕憶農(nóng)雖然最終獲勝,身體亦受很大損傷,將年幼的兒子慕涵托付給養(yǎng)兄后就過世了。
七八年后慕涵長大成人,很難說那位養(yǎng)兄老哥是心甘情愿放權(quán)的,不過當獨生愛女被慕涵勾走了后,他也只好摸摸胡子,安心在家抱外孫了。
這個外孫就是慕清晏的曾祖父慕凌霄。
因為慕涵自己受益于婚事,覺得有個教中大佬做岳父簡直妙不可,于是給兒子慕凌霄也定下門差不多規(guī)格的親事。慕凌霄不情不愿的從了命,然而婚后對妻子多有冷待,直到那個溫柔的女子過世后,他才懊悔莫及,此后不免溺愛獨子慕琛。
后面的故事,就是聶恒城一連串成功的心機算計,慕清晏想起來就一肚子氣,不提也罷。
白紙上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名字,不少名字周圍還有彎彎曲曲的線條,慕清晏愕然發(fā)現(xiàn)自家居然已經(jīng)五代單傳了。
就算慕憶農(nóng)沒殺干凈手足,就算慕蘭越的弟妹有后人在世,那與慕清晏都已出了五服了,難道相貌還能和自己那么酷似么?
那么就是戚云柯說謊,為了拆散自己和昭昭,就扯出蔡平殊與父親的恩怨糾葛?
不對。
戚云柯當時神情中的驚怒與難以置信不似作偽,他可能在任何事情上撒謊,但不會用蔡平殊來扯謊,更不會拿這等有傷名聲的男女之事來扯謊,他還不至于為了蔡昭到這等地步。
慕清晏再取一張雪浪箋鋪平,毫無目的的一陣描畫。畫著畫著,他忽然記起一事。
當時他剛學丹青不久,就玩笑著要給父親畫像,要求慕正明坐的一動不動。慕正明看著對面猶如自己印模翻版的兒子,忍不住吐槽起來,讓兒子對鏡畫臉就成了,何苦折騰老父。
慕清晏順嘴就問了句,祖父慕琛是不是也與他們父子一般模樣。
誰知慕正明忽怔了一下,說他其實生的更像母親,那位堅決不肯原諒丈夫的歐陽雪夫人。
——這樣說來,就算五服之外還有慕氏子弟,也不會與自己長相酷似。
慕清晏停住筆鋒,轉(zhuǎn)頭望向一旁的鏡架。
鏡中映出一張熟悉的俊美面龐,眉眼深邃,輪廓凌厲。
歐陽雪當然是位絕世美人,若不是美的耀目至極,奪人心魄,也不會當場迷住少教主慕琛。然而她的心性也如她的容貌一般極端,冷傲剛烈,偏激狠心。
當上教主夫人的第一件事,她就誅殺了害死她生母的繼母,禁錮默許發(fā)妻慘死的生父,并且坐視年幼的繼弟繼妹在受驚嚇后夭折而亡。
所以,歐陽家也沒人了。筆趣庫
慕清晏在雪浪箋上劃了一個小小的圓圈,里頭只有三個人的名字——歐陽雪,慕正明,以及他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紕漏呢。
慕清晏凝神靜思,探索回憶的思緒一一拂過往事的細枝末節(jié),然后一無所獲。
他重重放下玉毫筆,心道莫不是要再去祖父母的居處看看……就在這時,他忽的凝住了身形,仿佛有什么極細微的思緒飄過腦海,撥動隱匿深處的記憶。
祖父母的居所豪闊而高大,裝點之物無不精美隆重,唯有一處與眾不同,那是歐陽雪產(chǎn)后暫居的育兒屋舍。便于嬰孩翻滾的寬大床榻,柔軟溫馨的角角落落,為了保持室內(nèi)溫暖而刻意降低的梁頂……
慕清晏倏的睜開眼睛,他知道哪里不對了。當初第一眼看見時,他就隱約奇怪之處。
這時,玉衡長老嚴栩和成伯前后腳到了。
嚴栩原本正在屋里喝酒看書,聽到教主宣召后忙不迭的趕了過來。他所在之地離不思齋較近,然而他是靠兩只腳過來的,成伯本已走至半山腰,但是乘坐金翅巨鵬而至,是以反倒他早到兩步。
慕清晏也不跟他們客套,徑直發(fā)問:“嚴長老,成伯,我有一件陳年舊事相問。先祖父與祖母歐陽夫人,只生了父親這么一個兒子么?”
此一出,原本微醺頭疼的嚴栩與恭敬慈和的成伯齊齊臉色一變。
慕清晏知道自己問對了,長目微瞇,一字一句緩緩道:“或者,我該問,父親是不是有個雙胞胎兄弟?!?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