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之軀本已無法支撐這場東行封禪，是因胸中殘存一口未絕之氣，服下與姜負所討之藥，方才續(xù)燃出這最后的生機之火。

即便如此，走走歇歇，登至盤山之道，皇帝亦吃力難當(dāng)，汗水滾滾，力竭之下，視線與神思數(shù)次陷入恍惚。

這份因軀體力量耗盡而產(chǎn)生的恍惚，卻帶來頭腦極致的明醒，靈魂仿佛出竅旁觀，讓皇帝清楚地看見自己十二年前登山時的豪情俱已化作山灰，今時只余滿目瘡痍的一副狼狽軀殼。

是，人總歸都會變得這樣衰老，老去本身并不可怖可恥，可若一早能夠接受終將老死這件事，未有之后之事，當(dāng)下縱然垂垂老矣，如何又不能如當(dāng)年一般坦然抒發(fā)萬丈豪情？

將這脊背壓彎的未必只是老態(tài)，有些過錯壓在身上，我與世人及史書皆知，便再也無法如舊時般挺拔。

汗水自眉骨滑落不絕，像是從眼睛之外的地方淌出來的淚，皇帝顫顫回望，只見身后如萬丈淵，崢嶸的山巖宛如數(shù)不清的白骨，將這至巔之途堆疊鋪就。

一瞬的暈眩，皇帝猛然扶握住身旁之人的手臂，怔怔看去，卻非方才的禁軍，而是豐神拔俗的少年面孔，年輕有力的手臂將他攙扶，與他道：“兒劉岐，助父皇行盡此途?！?

“好，好……”皇帝定定上望，汗劃過睫，口中顫聲重復(fù)：“我兒助我往，我兒助我即可往。”

十二年前缺席了這場封禪的幼子扶著他抵達至高處，許他接受這場天地間至高的審判。

天子儀仗抵達岱頂之際，負責(zé)迎神的天機已在祭壇邊等候，巫神寬大醒目的玄衣朱裳在山風(fēng)云霧中翻涌，人捧玉匱靜立不動，宛如真正的天命使者，身后站著眉眼肖似先太子劉固的稚兒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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