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身質(zhì)地考究的深色唐裝，笑容溫煦如春風(fēng)，談吐得體，妙語連珠，恰到好處地活躍著席間因?qū)O悅寧的沉默而略顯凝滯的氣氛。

他手腕上那串油潤的紫檀木佛珠在明亮的燈光下泛著幽沉的光澤。

他的手指仿佛無意識，又仿佛帶著某種安撫性的韻律，一顆、一顆、緩慢地捻動著圓潤的珠體。

那動作流暢而自然，帶著一種近乎禪意的平靜。

佛珠相碰，發(fā)出極輕微、極規(guī)律的“咔噠”聲。

在這奢華而緊繃的空間里，竟奇異地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穩(wěn)定感。

林維泉看著曲倏捻動佛珠的手，那平穩(wěn)的節(jié)奏像一把小錘，一下下敲打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

時機差不多了。

林維泉深吸一口氣，臉上堆砌的笑容幾乎要僵硬碎裂。他朝曲倏使了個眼色。

曲倏心領(lǐng)神會，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臉上笑容更加真誠熱絡(luò)，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急切：“孫局，您看這菜也上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盡興?！?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咱們那塊地……江邊村那塊地的手續(xù)，您看……今天，現(xiàn)在是不是……”

“那是用于排污的，也是造福鄉(xiāng)親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身旁一個低調(diào)奢華的黑色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審批表。

他雙手捧著，身體微微前傾，恭敬地遞向?qū)O悅寧，姿態(tài)放得極低。

孫悅寧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審批表上。

包廂里剛才還殘存的一絲虛假的輕松氣氛瞬間蕩然無存，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巨大的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頭頂。

林維泉屏住了呼吸，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死死盯住孫悅寧的臉，試圖從那平靜的面具下捕捉到一絲一毫的訊息。

孫悅寧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的動作很穩(wěn)。

他拿起桌上潔白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個動作都像被刻意拉長的時間膠片。

然后，他終于抬起眼，目光掠過曲倏恭敬舉著文件的手，最終落在了林維泉的臉上。

孫悅寧的指尖觸碰到審批表的瞬間。

林維泉感覺自己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血液沖上頭頂，耳膜里嗡嗡作響。

包廂里死寂的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水。

將他死死地裹在其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窒息感。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jì)般難熬。

林維泉幾乎要忍不住出聲催促，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顫抖的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昂貴的實木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曲倏。

曲倏依舊保持著恭敬遞文件的姿態(tài)，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但捻動佛珠的手指卻依舊平穩(wěn)，那細微的“咔噠”聲成了這凝固空間里唯一規(guī)律存在的聲響。

像倒計時的秒針，敲在林維泉的心上。

終于，孫悅寧微微垂下眼瞼，動作略顯僵硬地翻開了審批表。

他拿起桌上那支侍者早已備好的、筆尖閃爍著金屬冷光的派克金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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