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里整齊碼放著一盒煙——特供的硬殼,印著那只展翅的飛鳥,是他偶爾思考問題時點上細細品的。
他沒有取煙,手指在煙盒棱角上煩躁地、一遍遍狠狠搓刮著。
硬紙殼的棱角硌著指腹,帶起一股麻刺刺的銳痛。
但這微不足道的痛感反而成了他此刻唯一能緊握的東西。
像一塊滾燙的烙鐵,暫時按住了靈魂深處那頭被徹底激怒、咆哮著要沖出樊籠的野獸。
一種被欺騙、被辜負,以及發(fā)現(xiàn)自己的善意竟成為他人謀殺人希望的毒刃所帶來的尖銳刺痛。
如同無數(shù)冰冷的鋼針,此刻正密集地釘穿著他的心。
那沉凝的、飽含著深重痛楚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針,緩緩移向了桌角。
那份前幾天剛剛由鎮(zhèn)教委整理送來的《關于琉璃鎮(zhèn)中學優(yōu)化教學模式階段性成果匯報》靜靜攤開在那里。
封面上一長串醒目的褒義詞像是對眼下這一切最大、最荒謬的嘲諷:“創(chuàng)新引領”、“特色彰顯”、“成效卓著”……
每一個詞都在扭曲跳動,灼燒著江昭陽的眼球。
白紙黑字之下,林秀琴絕望的眼淚、差班里一雙雙可能早被貼上“垃圾”標簽的眼睛……種種景象紛至沓來。
一場精心排練的彌天大謊,一套吞噬個體血肉的冰冷機器!
桌上的電話像一條突然驚醒的毒蛇,驟然發(fā)出急促而持續(xù)不斷的尖叫!
嘶鳴聲在絕對安靜的空間里,被無數(shù)倍放大,狠狠扎入耳膜!
王栩被這猝不及防的銳響驚得渾身一抖,惶惑地望向江昭陽。
江昭陽沒有動。
那只在煙盒硬殼上瘋狂搓刮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隨后,江昭陽不緊不慢地拿起話筒,卻沒有湊近耳朵。
只是握著,聽任那催命般的嘶鳴持續(xù)不斷地在聽筒空洞中回蕩。
電話那頭的聲音隔著遙遠的線傳來,像是被泡在水中,模糊不清。
然而那熟悉的、刻意拖長的腔調——刻意夾帶著一種只有熟諳權力等級之人才懂的腔調,江昭陽的眉毛瞬間壓得更低,仿佛兩道冰封的斷崖。
他能聽出對面刻意偽裝的熱情:“……江鎮(zhèn)長吧?是我啊,劉邙?!?
“有份材料,關于我們特色班新學期的深化……呃,打算改日送過來給您過目參考一下……”
電話里的聲音絮絮叨叨,江昭陽指關節(jié)用力攥緊冰冷的聽筒,幾乎要將其捏碎。
那一聲聲“特色班”像是一桶又一桶滾燙的汽油,潑灑在他胸中早已燎原的怒焰之上。
煙盒硬殼的邊緣,在指尖狂暴的搓碾下,終于發(fā)出一聲微小但清晰刺耳的撕裂聲——裂開了一道細長扭曲的口子,如同無聲嘲諷的獰笑。
“劉校長,”江昭陽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鋒,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砸向聽筒,“你馬上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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